第2章
顧芷柔穿著素衣,在仙都南門外跪了大半天。
她不哭,也不高聲喊冤。凡是有人來勸,她都隻說那幾句。
“芷柔不敢求少主道侶之位,隻求祖母一世清名別被汙了。”
“若顧家真有因果虧欠,我願代長輩來還。”
“可若沒有,也請天師收回那句折損仙朝氣運的批語。”
這些話一傳出去,仙都裡更是處處同情她。
顧家門前,前去拜訪的人一撥接一撥,根本沒斷過。
另一邊,蘇曼婉也病了。
病得恰到好處。
她不吃不喝,臥床垂淚,還叫身邊嬤嬤往外遞話。
“我已是快入土的人,受些誤會也沒什麼,隻怕拖累了孫女。”
“少主一脈這麼重的話,壓在一個姑娘身上,她以後還怎麼活?”
蘇秉正倒是照常見客。
誰替他鳴不平,他都隻是搖頭歎氣,一副隱忍模樣。
“天師既得道尊看重,自然有他的道理。”
“老朽不敢爭,隻盼到了天道禮上,是非能分明。”
“若蘇家當真有虧德之處,老朽自會當眾請罪。”
傍晚時,我進宮去見道尊祁淵。
天樞殿內,禦案上已經堆滿了參我的折子。祁淵隨手抓起最上頭一本,朝我丟了過來。
“清議台罵得不輕,說你拿星象亂禮製,用因果凶批辱沒功臣。”
我掃了一眼折子,問他:“道尊怎麼想?”
祁淵笑了聲:“本尊若信了這些,當初就不會讓你坐天機台二十年。”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金令,推到我麵前。
“戰閣舊檔已經開了。雁門仙關當年的殘檔、夜巡靈檔、傷兵冊,能找的都送進宮了。刑律司那邊,也已經盯上蘇家。”
我收下金令:“明日天道禮,我要仙衛上台。”
“給你。”祁淵答得乾脆。
隨後他看了我一會兒,才又補了一句:“還有件事。明天若真鬨到最後,你的身份未必還壓得住。”
我沒接話。
出宮時,常嬤嬤已經等在天機台後門。
她懷裡抱著那隻舊木匣,低聲道:“東西都在裡頭。救護靈箋、傷案、血布,還有那半枚內扣。”
我把木匣接過來,裡麵那些舊物的氣息一撲上來,像有一段埋了三十年的舊事,終於要自己開口了。
常嬤嬤眼眶發紅:“姑娘,明天夫人若地下有知,也該看見了。”
我扶住她,隻說:“嬤嬤,明天他們都會看見。”
到了天道問名禮這日,百官齊至。
顧廷梟站在武將最前頭,臉色冷得發沉。蘇曼婉由嬤嬤扶著,眼睛有些腫。顧芷柔則跪在壇下,一身素淨。
蘇秉正拄著拐杖走出隊列,先朝祁淵行禮,接著轉身對向我。
“道尊,天師以因果有虧、因果壓命的批語,把顧姑娘從名籍裡剔了出去,還斷她若入少主一脈,必損少主氣運,動搖仙朝根基。”
“今日問名禮既在此,老朽鬥膽,請天師當眾說明。顧家究竟虧了哪門功德,蘇家又背了哪門因果。”
話音落下,顧廷梟也拱手開口。
“我同樣要問。若顧家真有錯,我認罪。若顧家無錯,請天師收回批語。”
我站在星盤旁,沒有看別人,隻看向蘇曼婉。
“蘇夫人,你來說說雁門那一夜。”
蘇曼婉慢慢站起身,聲音帶著幾分虛弱。
“永安二年,北境大亂。顧氏隨父押送糧草去了雁門仙關。”
“後來北營失火,顧將軍下落不明。顧氏聽聞後,帶人出城去找。”
“亂葬溝裡屍首遍地,顧氏翻找得手指流血,才把將軍從死人堆裡拖回來。”
她說完,示意嬤嬤捧上銅墜。
“將軍醒後眼疾未愈,看不清人,隻能摸到這枚鷹墜。”
“後來此物被收入顧家族錄,作為當年認恩的憑證。若天師因這場救命舊因果而斷顧家功德有凶,顧氏如今也隻能拿它來自證。”
她的話剛落,蘇秉正便立即讓人呈上一卷冊子。
“這是蘇家當年糧隊名冊,另有仙關救治副檔,請諸位一並查驗。”
戰閣尚書先展開第一卷,當眾念道:“永安二年九月,蘇氏曼婉隨糧隊入雁門。”
再展開第二卷,內容更直白。
“鎮國戰仙顧廷梟,重傷,為蘇氏曼婉所救。”
緊接著,又有人把一個瘦小老仆帶了上來。
他跪伏在地,聲音抖得厲害:“草民當年跟著蘇家糧隊進城.草民親眼看見二姑娘背著藥箱出了城,也親眼見她把顧將軍帶回來。”
清議台那邊立刻有人接了話。
“人證、物證、舊檔都在這裡了。”
“天師若還堅持顧家因果有虧、衝犯仙朝氣運,總得拿出更硬的證據才行。”
我伸手翻了翻蘇家呈上的名冊。
紙頁一入手,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更重了。這不是三十年前那一夜沾過風沙血氣的舊東西。
我直接開口:“紙不對。永安二年的仙關冊,大多用青麻紙,這本卻是白麻紙,最少晚了三年。”
蘇秉正神色不動:“戰後補錄,更換紙張也是常事。”
我又去看那份救治副檔,目光落在名字上:“曼婉二字,墨色太新。”
戰閣尚書額上見汗,連忙解釋:“天師,舊檔後補名諱,也不算少見。”
這時,蘇曼婉忽然跪了下去。
“顧氏不怕查。隻是三十年前戰亂未平,舊冊本就有殘缺,有補寫,也有錯漏,這都難免。”
“若天師隻憑紙墨上的疑點,就要給顧家扣上因果有虧、禍及仙朝氣運的罪名,那顧氏這一生,豈不成了笑話。”
她邊說邊落淚,淚珠一顆顆往下掉。
“將軍,我若早知道當年救你一命,會連累芷柔至此,倒不如那時就死在雁門。”
顧廷梟的臉色一下沉到了極點。
命婦席上也跟著亂了起來。
下一刻,蘇曼婉竟猛地起身,直直朝銅鼎撞去。
一群嬤嬤頓時驚叫,慌忙把她死死拉住。
顧芷柔哭著喊了一聲:“祖母!”
顧廷梟轉頭看向我,目光已經冷得發厲。
“天師,疑點不能當罪證。今日百官都在,你該拿出真正的證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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