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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仙衛很快扶上來一個白發老人。

他左腿有舊疾,走一步便咳一聲,身上那件藥修袍洗得發灰發舊。顧廷梟一見他,瞳孔便是一縮。

“孟藥修?”

老人跪下行禮。

“草民孟鬆,拜見道尊。”

祁淵淡淡開口:“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孟鬆抬起渾濁的眼,望向顧廷梟。

“永安二年九月,將軍被送到北驛時,箭已經取出來了,血也止住了。”

“救人的那位姑娘就昏在旁邊。她左肩燒傷,右掌虎口裂開,背上全是拖拽時磨出的血痕。”

“她醒過來第一句,問的是將軍的眼睛還能不能保住。”

顧廷梟握著那半枚內扣,指節繃得發青。

蘇曼婉急忙喊道:“那就是我!我那年也受過傷,隻是後來養好了!”

孟鬆卻隻是搖頭。

“顧夫人後來隨蘇家來認恩時,草民見過您。”

“您肩背上沒有燒傷舊痕,右手虎口也沒有裂口留下的疤。”

“您還說自己會九回針,可拿針時,連針尖朝哪邊都拿反了。”

命婦席一下炸開了。

蘇曼婉尖聲反駁:“胡說!你一個老藥修,怎麼可能隔了三十年還記得這麼清?”

孟鬆從懷裡慢慢取出一本用油布裹著的小冊子。

“草民記性差,所以當年記下來了。”

“這冊子上寫著,那位救人的姑娘自稱蘇佩寧。”

“她還交代過一句。若將軍醒了,就告訴他,不必找她,先去守雁門仙關。”

蘇秉正拐杖重重一頓,滿臉怒意。

“荒唐!”

“蘇佩寧是老夫長女,早就病死了。天師現在把一個死人拖出來做文章,是仗著她不能開口嗎?”

我看著他,語氣很淡。

“死人是不能說話。”

我抬手,聲音不高。

“但她留下的東西可以。”

常嬤嬤抱著木箱,一步一步上了高壇。

她腰背佝僂,走得很慢,可懷裡的箱子卻抱得死緊。蘇曼婉一見到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常氏?”

常嬤嬤先跪下,朝祁淵磕頭。

“老奴常氏,叩見道尊。”

蘇曼婉忽然厲聲道:“她是蘇家逃奴!當年偷了我姐姐的東西跑了!”

“天師讓一個逃奴上來作證,這話誰會信?”

常嬤嬤抬起頭,眼神卻冷得很。

“二姑娘,當年你派人追殺老奴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蘇曼婉身體晃了一下。

常嬤嬤打開木箱,先拿出一卷發黃的傷案。

“永安二年九月二十,大小姐蘇佩寧從雁門回京。”

“左肩火瘡,右掌裂傷,後背皮肉潰爛,兩根肋骨也有傷。”

“蘇家不肯替她請醫官,老奴隻能偷偷去城西藥鋪請坐堂先生來看。那先生怕惹上蘇家,隻敢蓋私印。”

太醫院院判走上前查驗後,沉聲開口。

“印鑒是真的,紙墨也舊,傷處記載與孟藥修冊中完全對得上。”

常嬤嬤又從箱中拿出半塊舊布。

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藥方,角落裡還有一個極小的“寧”字。

“這是大小姐自己寫的換藥方。”

“她怕傷口爛透,怕自己死得太快,連句話都來不及留下。”

顧廷梟死死看著那塊布,卻始終發不出一個字。

我轉頭看向戰閣尚書。

“把雁門夜巡靈檔拿出來。”

戰閣尚書趕忙捧上封存的舊卷。

“回道尊,這是從雁門舊庫取出的,封泥完好無損。”

他翻開後,慢慢念道:

“永安二年九月十七夜,北甕城曾開側門一次。”

“三更二刻,出城者,蘇氏佩寧,仆婦常氏,糧丁三人。”

他又翻了一頁,聲音越發清楚。

“同夜,南院避難名冊記載,蘇氏曼婉在列。”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壓不住的驚呼。

蘇曼婉猛地撲跪上前。

“戰亂時候,記錯人名不是很正常嗎!就憑一本殘冊,也想毀我這三十年?”

常嬤嬤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便落了下來。

“南院地窖裡,二姑娘抱著被子發抖,說外頭全是死人,誰想去誰去。”

“可大小姐一聽說顧將軍失蹤,提著藥箱就出了城。”

“你還在後頭罵她,說一個姑娘家半夜跑出去找男人,連名聲都不要了。”

顧廷梟的臉色,一點一點灰敗下去。

常嬤嬤又轉向蘇秉正。

“蘇老爺也別急。”

“大小姐回京後,是你把她鎖進東院的。”

“顧家派人來找救命恩人時,她拍門拍到手指流血,一直喊,父親,人是我救的,不能讓曼婉頂替。”

蘇秉正臉皮一抽,厲聲喝道:“放肆!”

常嬤嬤盯著他,一字一句往下說。

“您當時說,曼婉也是蘇家的女兒,從小吃苦,如今也該輪到她享福了。”

“還說大小姐清白已毀,顧家未必肯要她。”

高壇上一時間安靜得嚇人。

蘇曼婉忽然哭了起來。

“不是……不是這樣……”

常嬤嬤抱著木箱,嗓子已經啞了。

“您還讓人斷了大小姐的藥。”

“她那時滿身是傷,後來又被逼著上花轎嫁去沈家,連坐馬車都坐不穩。”

顧廷梟猛地閉上眼。

我抬手示意。

“把蘇家的暗賬抬上來。”

兩個仙衛把一口鐵箱抬上高壇,箱口封泥,正是刑律司昨日剛壓上的。看到那箱子,蘇秉正終於撐不住了。

開鎖時,他手裡的拐杖掉在地上,也沒人替他去撿。

刑律司侍郎從裡頭抽出最上麵一本賬冊,展開後,高聲念道:

“永安二年十月初三,顧家遣人至蘇府尋救命女子。”

“老爺取大小姐處‘顧’字鷹紋銅墜,交予二姑娘曼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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