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楊東
我上的初中是可以選擇住宿或者走讀，住宿就是全封閉，不允許隨意出校，很多住宿生都希望走讀，像我這種家裡離得不算太遠依然選擇住宿的算是少見。
因為我是中途進來的，住在510，加上我也隻住了三個人，一個叫楊東，而其中一人竟然是王明，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他家那麼有錢住宿乾嘛？而且一個暑假沒見，他瘦了許多，皮包骨都瘦出來了，原本青春洋溢的男體氣息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他每天死氣沉沉的麵龐。
“你……沒事吧？”開學第一天的晚上，我問他，因為以後也要成室友了，我儘量表現得友善。
楊東也有點擔憂地看著他，我們仨畢竟是同一個班的，以後還得住同一個屋簷下，他也挺關心這個新室友的。
“沒事。”他冷冷地回答，然後就去洗漱睡覺了，但中間肯定發生了什麼，能讓他短短兩個月性情大變，從原來開朗陽光嘴臭的籃球體育生變成現在這幅冰冷陰翳的模樣。
“失戀了吧？”楊東小聲猜測說，自從我和王明戳開天窗說亮話後，王明就火速結交了一個女朋友，還是學校公認的校花，當時可沒少在我麵前炫耀，雖然都被我自動忽視了。
我搖搖頭，小聲說道:“不太可能。”以我對他的了解，即使失戀也不可能瘦成這副模樣，太奇怪了。失戀了就換一個女朋友唄，我可能經曆了許多事後也看開了，覺得生活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就看自己怎麼選擇。
“那你說他怎麼了？”楊東又問道，但我一時半會也不可能知道，沒回答他。
“煩不煩啊！”王明在被窩裡叫道，聲音帶著怒氣。
我倆對視一眼，憋著。
就這樣相處了一個月，期間我就回過一次家，還是去醫院複查時才回的，和爸爸的感情又回到之前的不瘟不火的狀態，仿佛那次說著真心話的夜晚是個夢一般。
在車上他和我提了一嘴孩子的事情，說和小舅他們商量好了，爸爸負責出一半育兒費，然後周末可以去探望。
他說完後，略帶不安地看著我，很少看見爸爸臉上有這樣的情緒，以往他是多麼自信陽光的一個人，如今卻被一個孩子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
“嗯。”我回答他，表示知道了。
之後一路無話，爸爸的臉色依然沉著，不知道心理在想什麼。
這一個月裡麵，我和王明依然沒什麼話說，他也一直沉默著，依然很瘦，偶爾去打打球，剩餘時間都不在寢室裡，隻有熄燈前匆匆趕回來。
不過我和楊東性子還挺合得來，都是比較獨的人，沒什麼特別的興趣愛好，無聊就看看書，做做題目，甚至抱著本作文大全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經常一邊看一邊互相聊天。
還記得那天，快熄燈的時候，我們坐在同一個凳子上看作文書。
“你說這作文裡麵寫的都是真事嗎？”楊東問我，手上的紅皮滿分作文都皺了，已經是五年前的作文書了。
“半真半假吧。”我回答他，“哪個正經人會寫真事啊，我每次寫作文都靠編。”
“艸，我也是。”楊東笑著說，“那些老師真覺得我生活有這麼精彩，我其實根本不知道寫什麼，寫作文就考編，越感人的地方越要編，什麼家人去世，狗狗死了，父母離婚，怎麼慘怎麼來，把閱卷老師感動哭了就能拿個高分。”
我也笑了:“怪不得你語文次次全班第一，你也不怕你爸媽看你作文後揍你，我都不敢這樣編。”
“沒事，其實我爸媽真的都死了。”
楊東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出來，給我嚇了一跳，震在原地盯著他。
“艸，真的，騙你我是狗。”
“行。”暫且相信他，不過看他還能笑著說出來，一時不知道他這心裡是難過還是無所謂。
“好吧，你被騙了。”楊東笑著說。
“艸，你媽的騙我。”我一拳錘到他胸口，氣煞我也。
“哈哈，別打了別打了，汪，汪，給你賠罪。”他笑著，但是隨後突然話鋒一轉，眼珠子裡的光淡了，我也停止了捉弄他的行為。
“咋了？”我問道。
“沒咋，我倒希望他們死了。”楊東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感受到他內心的掙紮與煎熬，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沒事，大不了再給自己找個爸媽，天涯何處無爸媽。”
“艸，你這是人話嗎？”他被我的話逗笑了，原本沮喪的情緒也一下子散去。
“那你剛剛說的是人話嗎？”我反駁他。
“說不過你。”他坐在我的位子，我就沒地方坐了，於是上床，結果他也跟著爬了上來。
“誒誒，乾嘛，男男授受不親啊。”我笑著，假裝阻礙他不讓他上來。
“怕啥，都男的，能吃了你不成？”楊東也上了我的床，我倆躺在一起，頭挨著頭，肩靠著肩。
“楊東你最好離他遠點！”王明突然大叫，給我愣住了。
“你發什麼瘋？”楊東出聲質問。
“他是基佬啊！”
聽到這句話，心立刻涼了半截。我第一反應是逃離這個寢室，戴了那麼久的麵具就這樣被輕輕揭露下來，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被一句話戳破的感覺，讓我尷尬、害怕、惶恐。
“你才基佬，你全家都基佬！”楊東反駁他，很大聲，我有點感動，很少被別人這樣維護，上一個願意這樣袒護我的人還是小軍，如今已經一年多沒見過他了。
楊東和我躺著，燈關了，外麵宿管開始查寢，我倆悄咪咪地說著話。
“我爸和我媽幾個月前離婚了。”楊東開口道。
“好巧，我也是。”
楊東也有點詫異，但隨後變得有點興奮。
“我爸經常揍我媽，我媽是受不了家暴離婚的。”
“我爸倒是沒打過我媽，他不打女人。”
“那你爸挺好的，比我爸好多了。”楊東咬牙切齒地說，“我恨死他了。”
我沒出聲，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隻能做一個默默的傾聽者。
“離婚後我跟著我媽，結果我媽也跑了，嫌我拖油瓶，扔給我外婆照顧，她把家裡錢全卷走，跟一個有錢人跑去國外了，我外婆都70了，路都快走不動的人，平常都靠鄰居接濟，哪能養活我。”
我沉默了，楊東的生活原來比我糟糕那麼多，這令我也感到痛苦，如果換做是我，我不知道這種生活該怎麼過下去。
“家裡沒錢，我爸每個月也就寄500塊，我舅把我外婆接走了，但是沒人管我，為了活下去，我暑假就去給人種地搬磚撿塑料瓶，運氣好每天能賺個50塊，運氣不好一天都得餓著。”說到這，他竟然哭了，躲在被窩裡小聲啜泣，肩膀一抖一抖地。
我看著他褶皺的衣服，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原本藍色的袖口都泛白了，心理對他產生了莫大的同情，鼻頭忍不住一酸，一把攬過他的肩膀，輕輕撫摸著，靜靜地安慰他。
他看著我，我倆的身子貼得很近，近得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劣質洗衣服的味道，但我卻一點也不排斥，他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臉頰有兩道淚痕。在這緊密接觸下，我可恥地硬了。下意識地看向他的粗大的喉結，還有下麵有點雛形的胸肌，想起他小麥色的健康肌膚，以及內褲裡的一大坨凸起，裡麵不知道藏著一條多大的巨龍。
但是我怎麼能硬呢？我不明白，自己就那麼饑渴嗎？是個男人和自己接觸一下就硬了，如果自己是個正常人該多好。
我在心中歎了一口氣，把身體微微躬著，避免被發現身體的異樣。
最終還是忍住了內心的騷動，究其原因，我不想辜負他對我的好，以及這片朋友間的真心，不想讓這份友情重蹈覆轍，變得我和爸爸之間那樣。
前車之鑒，心中不由感慨，如果那天晚上沒有越過雷池，我現在應該還是在家裡睡著大床吧。但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徐玉阿姨離開了，家裡暫時又變成兩個人，我依然還獨占著爸爸。
我倆頭貼在一起，睡著了。
夢裡，又想起了那天離開家時的場景，那天下著小雨，爸爸帶我去了粥鋪吃早飯，爸爸邊吃邊告知我，幫我辦理了住宿，以後沒必要就不要回家，專心學習，每周會送東西到學校，如果有麻煩找老師。
我沉默片刻後，沒什麼太大反應就接受了，但心中必然是各種不舍，一想到即將離開生活了十四年的家，即將與爸爸分別，就好像我們倆之間的羈絆也要被一刀兩斷了。
第二天醒來，我才發現自己臉上也有兩道淚痕，看向旁邊的楊東，他也是。
那晚之後，我倆之間的關係更好了，我經常把自己的零食、牛奶分給他，他一開始會拒絕，但我就會說等他以後長大賺錢了回報我就行，大丈夫何必拘小節？與此回報的是他會給我洗衣服，承諾會保護好我，我當時肯定笑得很開心，因為我現在還記得這種感覺，和小軍一樣，讓我內心暖暖的。
而我也發現了王明異常的地方，他以前最喜歡的就是買球鞋，各種名貴品牌每天換著花樣穿，但他的鞋櫃上現在竟然就剩下兩雙一千多的球鞋了，這和他貴公子的身份嚴重不符，以及他的穿著打扮，都和我們穿得差不多，性子也不再像以往那樣高調，夾起尾巴做人了，以前和他玩得好的同學也漸漸遠離他，並且這兩個月他好像都沒有回家。
我把我的發現說給楊東聽，並接著推斷:“因此，他家裡肯定是發生什麼變故了，然後沒錢了，不回家可能是不想回或者不能回，如果是不想回，可能是爸媽離婚了或者家裡來了不喜歡的人，如果是不能回，可能是家裡房子賣了或者有人攔著他不許他回。”
楊東聽完後，對我比了個大拇指:“不愧是小狄仁傑，這推理深得朕心，要不派你去大理寺斷案吧，在這念初中太埋沒人才了。”
“噗嗤，你還當上皇帝了。”我笑道，“這不很容易猜到嗎？你肯定也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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