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頭等艙
在這兒做事,越招搖越危險。
這裡層級分明、規則既定,人人皆在套中,處處需要小心。
帝國對於官員任用逐步年輕化的要求,加速了競爭和內卷。龐大的體係內,懷揣著“上進心”的人們像是在攀爬一座巨大的金字塔,每向上一階,都意味著未來會擁有更多的權力、更廣的人脈、更豐富的資源,以及向下看時更多逢迎的笑臉。
可越往上,位置越少。年紀越大,機會越小。
他們隻能將所有的野心和爭奪都蟄伏在和和氣氣、彬彬有禮的假象之下,一麵緊緊盯住上層的位置,一麵迫切地等待著空缺和爬升的機會,為此不惜告密、反咬、設局,把競爭對手踩在腳下。
好像忘記了,金字塔也不過是座巨大的墳塋。
宋鉞很明白月滿則虧、樹大招風的道理,並不想狐假虎威給自己樹敵,即便有了周城安的特許,該走的流程還是走了一遍,規規矩矩地填了請假審批表,逐級簽字,最後交到處長陶勝這兒。
陶勝對宋鉞頗有些忌憚,因為這人來得古怪。
秘書處是離天最近的地方,感情培養好了,升職調級不過神仙們一句話的事兒,有的是人削尖了腦袋想擠進來。這個坑位陶勝早定了人選,是某位副長的外甥,偏偏最後上會時名單被人事管理部改成了宋鉞。
宋鉞的簡曆很簡單,赫爾星出生,經管碩士畢業,空窗了一段時間,通過人才招引的渠道進了經貿部,平平淡淡乾了兩年,像塊石頭般毫不起眼。一年半之前突然空降秘書處,砸了陶處長一個措手不及。
更有意思的是,憑陶勝的本事居然沒打聽出背景來,隻說是賣了某位老領導的麵子插進來的,具體是哪位,人事部長顧左右而言他。
偏偏這空降兵還不懂禮數,逢年過節沒個表示。陶勝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哪兒都不順眼。扔了個小鞋反倒讓他踩著雞犬升天了,給陶處長氣得夠嗆。但今時不同往日,畢竟是跟總長的人,怎麼也要給三分薄麵。
陶勝在他的請假申請上潦草地簽了名,麵無表情地交代:“把手頭的工作安排好再走。”
宋鉞應了,回辦公室訂了票,時間定在周城安出發之後。
他就像條疲憊的魚,需要透口氣才能重新沉回渾濁的死水裡。
出行計劃敲定後,時間的腳步仿佛輕快了起來,轉眼就到了周二。
宋鉞送走了周城安,在航運基地等了兩小時,登上了去三星區的飛船——冰原狼23號。
在三星區邊緣,有顆不太適宜人類居住的白色星球,那裡有極美的冰原。探路的先行者們用古書裡的神話之地給它取了名字——歸墟。
宋鉞的目的地就在那兒。
宋鉞坐飛船的經驗很有限,僅有的幾次都是同星區的短途航程。這是有生以來最長的獨自航行,也是頭回乘坐頭等艙,進專屬候機室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
船票走了公賬,周城安默許的,算是對他辛勤工作的小獎賞。這大概就是做富戶的看門狗,狗牌也得鑲個金邊,才能顯出主人的氣派。
長途飛行船體積巨大,分為上中下三層,每層票價不同,頭等艙在最上麵,有獨立通道、餐廳和其他設施,樓梯處設有門禁,與下層區域隔離開。宋鉞婉拒了空乘的引導,拖著行李箱找到了自己的房號,卻發現裡麵已經有人了。
他又核對了一遍自己的票。
鬥大的印著305的字樣沒錯。
那麼,裡麵躺著的是誰?
這家夥穿著正裝,四仰八叉地癱倒在床,因為睡得偏下,溢出來的長腿擱在了地毯上。雙眼緊閉著,略長的栗色頭發胡亂搭在臉上,呼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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