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了第三天,連城外那些人也全往城裡擠。
天一亮,城門才開,成千上萬的人背著包裹衝進來,分頭往各處施濟點趕。朱雀街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負責記名的小職員忙得直冒汗,急聲叫道:“再這麼下去,根本記不過來!”
他話音剛落,葉姨太身邊的丫鬟就當眾喝住了他。
“姨太太是來救命的,你還盤問這麼細做什麼?”
葉姨太聽見後,乾脆抬手發了話。
“把登記冊撤下去。”
齊署長一聽,幾乎當場失態。
“葉姨太!不登記的話,誰領過、誰沒領過,後頭根本對不上賬!”
葉姨太臉上滿是不耐,直接頂了回去。
“昨天就是你們查來查去,才讓外頭那些人在雪地裡凍那麼久。我早說了,隻要來了,就都發。”
到了下午,原先備好的賑災銀已經被發空了。
財務部侍郎抱著賬本站在她麵前,臉色發白,說話都發虛:“葉姨太,再往下發,就隻能去挪別處的款子了。”
葉姨太連眼皮都沒抬:“公賬上不是還有錢?”
侍郎趕緊回道:“工程那筆不能碰,開春就得動工。”
她想都不想:“先支出來應急。”
侍郎額頭都冒了汗,又道:“還有各處要發的薪餉,姨太太。”
葉姨太冷淡得很:“晚發一個月,又餓不死人。”
財務部侍郎咬著牙,把最後的話也說了出來:“再往後,就隻剩北線前頭預留的軍費了。”
葉姨太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問了一句:“北線現在開打了?”
侍郎忙答:“還沒有。”
她便直接拍板:“那留著乾什麼,先調出來。”
財務部侍郎撲通跪了下去,聲音都變了:“葉姨太,這筆軍費真不能動!”
葉姨太臉色一沉,反手把霍帥給她的手諭拍到桌上。
“霍帥親口交代,這次施濟歸我全管。你現在是想跟我作對?”
不過半個時辰,工程款、各處薪水,還有北線預留的軍費,就全被從賬上撥了出來。
可她還不滿足。
天快黑時,她竟親自帶著人來了主宅,一進門就笑著問我:“姐姐,你這邊今年備下的取暖煤,還剩多少?”
丹青立刻上前擋住,語氣發硬:“這是夫人和府裡下人過冬的份例。”
葉姨太卻笑得更歡了。
“姐姐平日最心善,最見不得外頭的人受苦。現在城外還有那麼多人凍著,姐姐總不至於連幾車煤都舍不得吧?”
我看著她,直接問:“你拿我的煤去做什麼?”
她眨了眨眼,答得理所當然:“送去施濟點啊。到時候我會跟外頭那些人說,這是姐姐的一份善心。”
話說得倒是漂亮。
可我心裡清楚,等第二天消息傳開,外頭記住的,照樣隻會是親手送煤的葉姨太。
丹青氣得正要開口,門外卻忽然傳來了霍帥的聲音。
“不過幾車煤罷了。”
他牽著葉姨太的手走進來,語氣輕描淡寫:“你這邊少了,我再讓人補上就是。”
葉姨太立刻順勢靠進他懷裡,笑得發甜:“我就知道,霍帥最疼我。”
說完,她又回頭望向我,故意笑著問了一句:“姐姐不會介意吧?”
我抬了下手,示意丹青去開庫房。
“搬吧。”
葉姨太前腳才離開,後腳齊署長就追到了主宅門外。
他一見我,急得聲音都發顫:“陸曼霜,求您再去勸勸霍帥!公賬真的快空了!”
我讓人先把他扶起來,這才平靜開口:“齊署長,我早就提醒過。霍帥方才怎麼說的,你也都聽見了。”
齊署長滿臉苦色,急聲道:“可霍帥根本不知道,葉姨太究竟在外頭做了些什麼!”
我端坐著,語氣不鹹不淡:“那你去告訴他。”
他聽得更難受了,苦笑著低下頭:“我今天已經去過三次了。第一次,我才說賑銀花得太快,葉姨太那邊立刻送來了百姓聯名的請願書。”
他頓了頓,又接著往下說:“第二次,我剛提到要封賬,她就在辦公室外頭哭,說財務部的人故意為難她。第三次,我連賬本都還沒翻開,霍帥就先把我訓了一頓。”
我端起茶,輕輕吹了吹上頭的熱氣。
“他說什麼了?”
齊署長垂著頭,聲音發沉:“他說,嫣兒是在替他籠絡民心。反倒是我們,一個個都隻會拖她後腿。”
我聽完,隻淡淡說了一句:“那就照霍帥的意思辦。”
齊署長急得喊了一聲:“陸曼霜!”
我這才抬眼看向他,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這公賬姓霍。既然霍家的當家人自己都不心疼,你又替他著什麼急?”
就在這時,窗外又傳來一陣高喊歡呼。
我抬手揉了揉額角,聲音裡多了幾分煩意。
“把窗子關上,吵得我頭疼。”
到了第四天清早,財務部的人幾乎全熬紅了眼,賬房先生更是一宿沒敢合眼。
齊署長把總賬重新過完一遍,整個人靠進椅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把賬封了。”
可命令還沒來得及傳下去,西樓那邊的人先到了。
來傳話的女仆福了福身,照著原話複述:“葉姨太說了,城裡和近郊那十三處施濟站,今日還照常發銀元。”
齊署長聽完,猛地把賬冊摔在桌上,臉色難看得厲害。
“哪還有錢發!”
女仆被他嚇了一跳,愣愣道:“怎麼會呢?姨太太說,公中的銀子寬裕得很。”
齊署長咬著牙,額角青筋直跳。
“你回去告訴她,再這麼往外支,前線的軍費都得斷!”
那女仆不敢多留,轉身就趕回了西樓。
葉姨太聽完,卻隻冷笑了一聲,半點沒放在心上。
“財務部那幫人,一身銅臭味,最會誇大其詞。”
“我不過才發了幾天,難道偌大一個霍家,還能叫我發垮了不成?”
她話音一落,直接起身去了霍帥辦公的地方。
那會兒霍帥正翻著外頭送進來的謝表和頌詞,見她進門,臉上帶著笑,朝她招了招手,顯然心情很好。
“嫣兒,你要是男兒身,這回少說也得記上一功。”
“如今滿城上下都在誇你。”
葉姨太挨著他坐下,先把眼圈紅了,聲音也帶了委屈。
“可財務部的人又來攔我。”
“這個說不能動,那個又說不能支,好像 我 花的是他們自家的銀子。”
霍帥一聽,臉當場沉了下去,立刻把副官叫了進來。
“去傳我的話。施濟站那邊要支款,財務部不許再推三阻四。”
得了這句話,葉姨太才又笑起來,柔柔地倚進他懷裡。
等她要走時,還特意吩咐人把外頭新送來的一塊匾額抬去主宅。
紅綢一掀,上頭赫然是四個金字——慈善楷模。
丹青自打我進霍家那天起就跟在我身邊,性子比我還硬。她一看見那塊匾,臉色當場就漲紅了。
“葉姨太,這四個字,您擔不起。”
葉姨太卻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隻抬手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拂了一下。
“這是外頭百姓的一片心意,我總不能讓人家寒心。”
說完,她側過臉看向我,笑意溫溫軟軟的。
“姐姐一向最有肚量,總不會連這個都要計較吧?”
我還沒張口,霍帥正好從後頭進了門。
他掃了那匾額一眼,神情平平,語氣也淡。
“外頭那些人不懂宅裡的規矩,叫錯了便叫錯了。”
“你要是為這幾個字發作,反倒顯得你氣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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