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公賬之上,已無錢可撥。”
霍帥死死看著齊署長,腳下都像虛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聲音。
“當真一分不剩?”
齊署長把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頭。
“是。”
霍帥眉頭猛地擰緊,又追問了一句。
“昨天賬上不是還有銀子?”
“昨晚清點時,還餘七萬四千銀元。”
“我不是早就下了話,凡是賑濟要用的錢,財務部都不許卡著?”
齊署長聲音更低。
“回霍帥,最後這點,也在今早發儘了。”
霍帥一把將總賬搶過去,低頭飛快往後翻。
朱雀街三百二十萬,東城二百餘萬,西城那邊的數也觸目驚心。
他越看臉色越難看,下一刻,直接把賬冊狠狠摔到了葉姨太腳邊。
“這上頭記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葉姨太被驚得一哆嗦,卻還是小聲回了一句。
“自然是賑災發出去的錢。”
霍帥盯著她,聲音發沉。
“你到底是怎麼發的?”
她倒答得乾脆。
“每個人二十塊銀元。”
這句話一落,霍帥的聲調瞬間拔高。
“每人二十塊?!”
葉姨太眼眶一下就紅了,委屈勁立刻上來了。
“霍帥衝我發什麼火?”
“二十塊很多麼?”
“我平常買支簪子,都不隻這個價。”
屋裡頓時靜得厲害,誰也不敢接話,全都把頭壓得更低。
霍帥抬手指著她,像是氣得一時都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那些簪子,用的是你自己的銀錢!”
“這回動的是公賬!”
葉姨太掉著淚,還在替自己辯解。
“可我又沒把錢吞進自己腰包。”
“銀子都發給外麵的百姓了。”
“我明明是在行善,怎麼反倒成錯了?”
她話鋒一轉,忽然就把目光扔到了我身上。
“再說了,姐姐分明早知道要出亂子!”
“她既然這麼懂這些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終究還是繞回我這裡來了。
葉姨太像是抓住了活路,立刻順著往下說。
“霍帥,她就是故意不提醒,存心看我出醜!”
霍帥也跟著朝我看了過來,神色複雜。
“陸曼霜,你早就知道?”
我輕輕笑了一下。
“知道。”
他臉色當即沉了。
“既然知道,你為何不攔著?”
我把手裡的茶盞穩穩放下,這才看向他。
“霍帥今日,總算願意讓我把話說完了?”
他一下僵住,像是這才想起前幾日的事。
我沒再看他,轉而問齊署長。
“第一天在財務部,我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吧?”
齊署長立刻拱手。
“陸曼霜當時就提醒過,若按一人二十塊發放,又不查戶籍,不出三日,就要支出去近千萬銀元。”
我點了點頭,又問下一句。
“後來呢?”
齊署長頓了頓,才繼續答。
“後來霍帥下了手諭,言明施濟一事,全由葉姨太做主,任何人不得阻攔。”
我繼續問 他 (他)。
“第二天,你去求見霍帥,去了幾回?”
“兩回。”
“第三天呢?”
“三回。”
“那昨天?”
“昨日屬下在辦公室外,足足候了一個時辰。”
這幾句話落下,屋裡徹底沒了聲。
靜得像墳場。
霍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神情難看到了極點。
偏偏葉姨太還頂著她那副天真的模樣,不服氣地嘟囔。
“那姐姐也能私下再來提醒我一次啊。”
我抬眼看她。
她顯然到現在都沒真正明白,公賬被掏空意味著什麼。
“妹妹第一日不是親口說過,讓我別仗著自己懂得多,處處教訓你?”
話音剛落,後勤部長已經急得跪著往前挪了幾步。
“霍帥!前線軍費再也拖不得了!”
霍帥這才像被猛地拉回神,沉默了許久,才重新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陸曼霜,這些賬務籌措的事,你最拿手。”
“如今已經到了這一步,你總不能真就撒手不管。”
我差點笑出來。
方才出事時,我還是那個善妒又不肯容人的陸曼霜。
如今要收爛攤子了,倒又想起我會辦事了。
葉姨太站在旁邊抽抽搭搭,順勢接了句。
“姐姐一向最厲害,肯定能想出法子的。”
我掃了一眼她頭上身上的珠翠首飾,語氣平平。
“既然妹妹口口聲聲都是為了公家,不如先把西樓那些首飾細軟全拿出來應急。”
她的哭聲瞬間停住,抬頭就叫了出來。
“憑什麼!”
我笑意淡淡。
“公賬被你花空的時候,你不知道疼。”
“怎麼一到動你自己的東西,妹妹就知道心疼了?”
葉姨太的臉騰地紅了,聲音也跟著拔高。
“那都是霍帥賞我的!”
“既然給了我,就是我的,誰也別想拿走!”
原本霍帥還因為我先前那句話,臉色陰沉得厲害。
可聽完她這番話,他卻緩緩把視線轉了過去。
“嫣兒。”
“你剛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說,為了外頭那些人,銀錢不該這麼計較?”
她頓時卡了殼。
“這……這怎麼能一樣。”
霍帥盯著她,繼續問下去。
“哪兒不一樣?”
葉姨太急忙解釋,聲音都軟了幾分。
“這些首飾,是霍帥送我的心意。”
說著,她趕緊撲過去抱住他的手臂,帶著哭腔央求。
“霍帥,您不會真收走吧?”
若換作平時,她這樣一撒嬌,霍帥早就順著她了。
可這一回,他隻是看著她,一點點把手抽開。
緊接著便沉聲吩咐。
“來人。”
“去西樓,把東西都清出來。”
葉姨太整個人都愣住了。
“霍帥?”
霍帥神情冷硬,話說得沒有半點轉圜。
“凡是超出份例的金銀珠寶,全數收回,折成現銀,先補軍費。”
這話一落,她立刻慌了神。
“霍帥!”
她追著往外跑時,我也正好站起身。
擦身而過那一瞬,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眼裡像淬了毒。
“你滿意了?”
我連眼都沒抬,隻扯了下嘴角。
“現在才哪到哪。”
到了下午,西樓已經亂成了一團。
下人進進出出,屋裡吵得厲害,葉姨太抱著首飾匣死活不肯鬆手。
“這個不許碰!這是霍帥去年賞我的東珠!”
“那件也不能拿!”
“還有這頂金冠,是我生辰那日收的禮!”
她哭著鬨著,誰都不敢硬上前,直到霍帥親自到了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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