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福娃娃
馬洪奎第二天一早就來了,進了宋家院門的時候,禾禾正蹲在灶台邊上舔碗。
碗裡是雞粉水的底子,稀得透亮,可她舔得認認真真的,小舌頭在碗底刮了一圈又一圈。
馬洪奎看了兩眼,把目光挪開了,跟宋老根對麵坐在炕沿上。
“老根哥,你讓桂蘭嫂子叫我來,啥事?”
宋老根看了看門口,劉桂蘭把院門從裡頭閂上了,自己也進了屋,靠在門框上。
“馬隊長,昨晚有人蹲我家牆根。”
馬洪奎的臉色變了。
“誰?”
“沒看清,天太黑了,可我估摸著是孫有才。”
馬洪奎的眉毛擰了起來。
“你確定?”
“不確定,但這兩天除了他還有誰會乾這種事?”
劉桂蘭在門口插了一句。
“我從窗縫裡往外看了,那個人影矮矮胖胖的,蹲的姿勢跟孫有才一個樣,他蹲牆根的時候習慣把胳膊肘架在膝蓋上。”
馬洪奎搓了搓臉,在屋裡轉了兩圈。
“他聽到啥沒有?”
宋老根和劉桂蘭對了個眼神。
“不好說,我們說話聲音不大,可要是他貼著牆根聽,保不齊能聽到幾句。”
馬洪奎站住了。
“你們說了啥?”
劉桂蘭低頭想了想。
“就說了禾禾要去那個地方背東西,還說了奶粉罐子剩多少。”
馬洪奎的手指頭在大腿上敲了兩下。
“去那個地方。”
他重複了這四個字,看著宋老根。
“老根哥,你還是不打算跟我說實話?”
宋老根沉了沉。
禾禾從灶台邊上爬過來了,舉著舔乾淨的空碗,仰著小腦袋看著大隊長。
“大隊長叔叔。”
馬洪奎蹲下來。
“咋了禾禾?”
禾禾把碗擱在地上,兩隻小手抓著馬洪奎的袖子。
“大隊長叔叔,你是好人對不對?”
馬洪奎愣了一下。
“算是吧。”
“好人不會害禾禾對不對?”
“不會。”
禾禾鬆開他的袖子,回頭看了看爺爺。
宋老根靠在炕頭上,嘴唇動了動,半天才開口。
“馬隊長,有些事我沒法跟你說明白,不是不信你,是說了你也不會信。”
馬洪奎直起身來。
“試試。”
“你信有那種拿不到的東西嗎?手伸過去,穿過去了。”
“像摸空氣一樣,可旁邊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東西,伸手就能摸著。”
馬洪奎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在說啥?”
宋老根搖了搖頭。
“我說了你不信。”
“你就知道這些東西是禾禾弄回來的,從一個你沒法解釋的地方弄回來的,對吧?”
馬洪奎盯著他看了好半天,又蹲下來看了看禾禾。
禾禾站在灶台邊上,兩隻手背在身後,虎頭帽歪了一點,露出半截耳朵,臉上還掛著一圈雞粉水的痕跡。
三歲半的小崽崽,瘦巴巴的,兩條腿跟麻稈似的,可眼睛又亮又清。
馬洪奎站起來,在屋裡又轉了一圈。
“行,我不問了。”
宋老根和劉桂蘭同時鬆了口氣。
“但孫有才的事我得處理。”
馬洪奎走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回過頭來。
“老根哥,我不管那些東西是天上掉的還是地裡冒的。”
“我隻認一件事,禾禾是牛角溝的娃,她給全隊帶來了鹽,帶來了火柴,救了張家那個快死的娃娃。”
他頓了頓。
“從今天起,禾禾是隊裡的福娃娃,我在大會上正式認了。”
劉桂蘭急了。
“馬隊長,你可別聲張,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不說東西是禾禾弄來的,我就說禾禾是咱隊裡的吉祥物,全隊上下勻口糧出來養著她,哪家有口吃的先緊著她。”
他看著劉桂蘭。
“嫂子,這孩子太瘦了,你看看她那個小胳膊小腿,風一吹就能刮跑了,她要是倒了,誰去背東西?”
這話說得直白,劉桂蘭被噎住了。
宋老根在炕上慢慢開口。
“馬隊長這話在理,禾禾是得吃好點,可讓全隊勻糧給她,其他人家會不會有意見?”
“有意見的讓他來找我。”
馬洪奎的嗓門硬了。
“趙嬸子家那個娃是誰救的?全隊灶台是誰點的火?鹽是誰弄來的?”
“這些東西換成公分算一算,禾禾一個人夠掙全隊半年的工分了。”
禾禾站在灶台邊上聽著,歪著腦袋。
“大隊長叔叔,啥是福娃娃?”
馬洪奎蹲下來跟她平視。
“就是你在隊裡,大夥兒就有福氣,有好日子過。”
禾禾想了想。
“那福娃娃是不是得乾活?”
馬洪奎被這句話逗得嘴角抽了兩下。
“你不用乾活,你就負責吃好喝好長身體。”
禾禾的小嘴撅了起來。
“禾禾不要光吃不乾活,爺爺說光吃不乾活的是懶蟲。”
宋老根在炕上咳嗽了一聲。
“我啥時候說你是懶蟲了?”
“爺爺說的是別人,可禾禾不想當那種人。”
馬洪奎拍了拍她的虎頭帽。
“行,你不是懶蟲,你是咱牛角溝最能乾的崽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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