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含著鹹菜哭
鑼聲在牛角溝的巷子裡當當當地敲了三遍。
這個聲兒平時是集合出工才敲的,大夥兒一聽就知道有事,可誰也猜不著能有啥好事。
隊部院子裡,馬洪奎站在方桌後頭,桌上擱著一個舊布包。
社員們陸陸續續到了,站的站靠的靠,一個個臉色蠟黃,跟昨天開會時一樣。
“都到了沒有?”
“差不多了,有幾家實在下不了炕的,回頭給他們送去。”
張會計拿著花名冊在旁邊對人頭。
馬洪奎清了清嗓子。
“叫大夥兒來,是有個好消息。”
底下沒人接茬,都拿那種半信半疑的眼神看著他。
好消息?牛角溝多久沒聽過這三個字了?
馬洪奎把舊布包打開了。
一包白花花的鹽,就那麼攤在桌麵上。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孫家媳婦的嗓子尖了。
“鹽?那是鹽?”
“是鹽。”
馬洪奎拍了拍桌子。
“正經的鹽,夠全隊分一輪的。”
院子裡一下子炸了鍋。
“鹽!真的是鹽!”
“哪來的?隊長你從哪兒弄的?”
“公社發的?”
馬洪奎擺了擺手,壓了壓聲音。
“不是公社發的,是宋老根,你們的老根哥,前天半夜一個人翻了後山,在廢棄礦洞裡刮的鹽霜。”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鐵柱從牆根底下站直了身子。
“老根哥?他不是還躺炕上呢嗎?他那身子骨能翻後山?”
“人家能不能翻後山是人家的事,你操這心乾啥?”
馬洪奎瞪了他一眼。
“總之鹽弄回來了,一家分一小撮,省著點吃,夠用幾天的。”
他扭頭看了看張會計。
“你來分,按戶頭分,一戶一撮,多了沒有。”
張會計搬了個小碗過來,馬洪奎用三根指頭捏了一撮鹽擱碗裡,比量了一下份量。
“就這麼多,各家各戶拿回去,醃點野菜也行,兌水喝也行,別一頓就造完了。”
社員們排成了隊,一個一個上來領。
李家老大排在最前頭,接過那一小撮鹽的時候,兩隻手抖得跟篩糠一樣,低頭在手心裡看了又看。
“真的是鹽。”
他的聲音發虛。
“我大半個月沒嘗過鹹味了。”
趙嬸排在第三個,她領了鹽,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裡,扭頭看了看馬洪奎。
“隊長,替我謝謝老根哥。”
“你自個兒去謝。”
“他能下炕不?”
“你去了就知道了。”
趙嬸點了點頭,抱著懷裡的鹽往巷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隊長,桂蘭姐那一份分了沒有?”
“分了,給她留著呢。”
“那就好。”
趙嬸走了。
孫家媳婦領鹽的時候,懷裡的小閨女忽然伸出手來,小手指頭在媽媽手心裡的鹽上麵蘸了一點,塞進嘴裡。
小閨女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嘴巴動了動。
“娘,鹹的。”
孫家媳婦的眼淚嘩地就淌下來了,趕緊拿袖子去擦。
“嗯,是鹹的,今天回去給你醃個野菜吃。”
“好吃嗎?”
“好吃,比啥都好吃。”
小閨女把嘴裡那點鹹味吧嗒了好半天,一臉滿足。
孫家媳婦抱著閨女走了,走出院子就蹲在牆根底下哭了一場。
劉大壯排在隊伍中間,領了鹽以後沒走,站在旁邊看別人領。
“隊長,就這麼一點鹽,全隊一百多口人分分,一人也就指甲蓋那麼大一撮,能管啥用?”
馬洪奎看了他一眼。
“指甲蓋那麼大一撮也是鹽,你嫌少你別領。”
劉大壯趕緊把手心裡的鹽攥緊了。
“我沒嫌少,我就是說這不夠使。”
“不夠使的事我知道,你提醒我乾啥?”
馬洪奎的語氣不好。
“能弄多少是多少,往後的事往後再說,你先把今天過了再操明天的心。”
劉大壯縮了縮脖子,拿著鹽走了。
分到最後,張會計在花名冊上畫了個圈。
“四十二戶,都分了,還剩一點點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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