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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老會計的眼睛

孫有才這個人,在牛角溝乾了二十年會計,別的本事沒有,就一雙眼睛毒。

隊裡誰家灶台冒煙了,誰家孩子嘴上多了層油光,誰家媳婦走路的步子比昨天快了兩分,他全看在眼裡。

這天早上他去隊部交賬本,路過宋家院子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院門關著,可他聽見裡頭有人說話,是劉桂蘭的聲音,中氣比前些天足了不少。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假裝係鞋帶,蹲下來的時候,從門縫底下掃了一眼。

劉桂蘭正蹲在院子裡洗碗,手上的勁兒利索得很,不像前幾天那個走路都打晃的老太太。

孫有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沒吭聲,溜著牆根走了。

到了隊部,馬洪奎正坐在破桌子後頭發愁,麵前攤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

孫有才把賬本擱桌上,搬了個小板凳坐下。

“隊長,我跟你說個事兒。”

馬洪奎頭都沒抬。

“啥事?”

“宋家最近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兒?”

馬洪奎的手停了一瞬,筆尖在紙上點了個墨疙瘩。

“哪兒不對勁?”

“老根哥前天還躺炕上等死呢,今天桂蘭嫂子洗碗都有勁了,你不覺得邪門?”

馬洪奎把筆擱下來,抬起眼看著他。

“孫會計,你啥意思?”

“我沒啥意思,我就是覺得不合常理。”

孫有才推了推鼻梁上用麻繩綁著的破眼鏡,伸出手指頭比劃著。

“你聽我算啊,宋家三口人,半個月前分了三斤紅薯乾,老根哥昏迷了三天,就算桂蘭嫂子和禾禾兩個人吃,三斤也就夠五天。”

“五天之後吃啥?”

“他們又沒上山挖野菜,又沒跟人換糧,可你看看現在,桂蘭嫂子走路帶風,老根哥都坐起來了。”

“人不吃東西能精神成這樣?”

馬洪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懷疑宋家藏糧了?”

“我沒說藏糧,我就是賬對不上。”

馬洪奎站起來,走到隊部門口,往外看了看,確認門外沒人,才回過身。

“孫會計,我跟你交個底。”

孫有才身子往前探了探。

“宋家那個老大媳婦的娘家,之前有個遠房親戚,去年沒了,死之前托人送了點東西過來,說是給禾禾留的。”

“就幾包吃的,不多,桂蘭嫂子翻出來的。”

孫有才眉頭擰起來了。

“啥東西?”

“鹽,還有幾塊餅子,吃完就沒了。”

“外省的親戚能弄到鹽?”

“人家是城裡工廠的,有供應。”

馬洪奎拍了拍桌子。

“人都死了,就留了這麼點東西,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問桂蘭嫂子,看她拿得出第二份不。”

孫有才推了推眼鏡,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隊長,我不是要找宋家的麻煩,我就是職責所在,賬麵上的事得對得上。”

“賬麵上的事你管好就行了,人家家裡親戚留的東西,又不是隊裡的公糧,跟你的賬有啥關係?”

孫有才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站起來。

“行,隊長你說了算。”

他拿起賬本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

“可隊長,你想過沒有,全隊一百多口人都餓著,宋家要是讓人看出來他們有吃的,那可不光是賬麵的事了。”

馬洪奎的臉沉了一瞬。

“這話我跟宋家說過了,你不用操心。”

“你管好你的嘴就行。”

孫有才走了以後,馬洪奎一個人坐在隊部裡待了好半天,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

“得跟老根哥打個招呼。”

他嘀咕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往宋家走。

到了宋家院子,他沒拍門,在門縫那兒輕輕敲了兩下。

劉桂蘭開了門,一看是他,臉色微微變了。

“馬隊長,又來了?”

“嫂子,讓我進去說兩句話。”

劉桂蘭側身讓他進來,把院門從裡頭帶上。

馬洪奎進了堂屋,宋老根靠在炕頭上,手裡攥著禾禾的小手,爺孫倆正在說話。

看見馬洪奎進來,禾禾眨了眨眼睛,往爺爺身後縮了縮。

“老根哥,有個事我得跟你提個醒。”

“你說。”

“孫有才起疑了。”

宋老根的手緊了一下,禾禾感覺到了,抬頭看了看爺爺。

“他說啥了?”

“他算了你們家的口糧賬,覺得對不上。”

“我拿你那個遠房親戚的說法擋了回去,他嘴上不說了,可我看他那個眼神,沒全信。”

劉桂蘭站在門口,兩隻手絞著圍裙角。

“那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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