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活過來了
劉桂蘭蹲在地上,用碗底碾碎了幾塊壓縮餅乾的渣子,又從炕席底下摸出那個白罐子,擰開蓋,用筷子頭挑了兩下奶粉。
“少擱點,這玩意兒金貴,得省著。”
宋老根靠在炕頭上,嗓子還發虛,可眼睛盯著那罐子一眨不眨。
劉桂蘭舀了小半碗溫水,把奶粉攪開了,水變成了淡白色,一股奶香味竄出來,把整個灶房都填滿了。
禾禾蹲在邊上看著,小鼻子使勁吸了兩下。
“奶,好香。”
“香也不能喝,這是給小娃娃的。”
劉桂蘭把碗端起來,在手背上試了試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
“禾禾,你在家守著爺爺,奶去去就回來。”
禾禾點了點頭,爬上炕,把爺爺的手拉住。
“爺爺,奶去救小娃娃了。”
宋老根嗓子眼發緊,摸了摸禾禾的腦袋,沒吭聲。
劉桂蘭把碗用粗布蓋上,揣在懷裡,縮著肩膀出了門。
牛角溝的巷子空蕩蕩的,太陽掛在天上也沒個暖意,家家戶戶的門都緊閉著,連狗叫都沒有。
她低著頭快步走,專挑牆根底下走,生怕碰到人。
到了張家院子門口,門虛掩著,趙嬸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個小布包袱,腦袋耷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了力氣。
“趙嬸子。”
趙嬸抬起頭,眼皮紅腫,聲音都劈了。
“桂蘭姐,你咋來了?”
“我找著點東西,你看能不能喂這娃。”
劉桂蘭把碗從懷裡掏出來,揭開粗布。
趙嬸低頭一看,碗裡是一汪白色的水,奶味兒順著碗沿往上飄。
趙嬸整個人愣住了。
“這是啥?”
“你別管是啥,先喂娃。”
趙嬸的手抖得厲害,接過碗,端都端不穩。
“桂蘭姐,這聞著跟奶水一個味兒,你從哪弄的?”
“我說了你別管,先喂娃要緊。”
趙嬸不敢再問了,趕緊把碗湊到孩子嘴邊。
小嬰兒閉著眼,嘴巴微微張著,嘴唇上一層白皮,乾得起殼。
趙嬸用小指頭蘸了一點奶水,點在嬰兒嘴唇上。
孩子沒反應。
趙嬸又點了一下,奶水順著嘴角滲進去一點。
嬰兒的嘴巴動了。
很輕很輕,嘴唇囁嚅了兩下,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
趙嬸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有反應了,他嘴巴動了!”
劉桂蘭趕緊湊過來看。
“別急,慢慢喂,一點一點來,別嗆著他。”
趙嬸穩住手,用勺子舀了薄薄一層奶水,斜著往嬰兒嘴角送。
第一口,流出來大半。
第二口,嬰兒自己吞了。
第三口,他的嗓子裡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咕嚕聲。
在吞咽。
趙嬸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眼淚一顆顆砸在孩子的包被上。
“吞了,他在吞,旁的東西他都不肯吞,這個他吞了!”
張老二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蹲在院子裡的磨盤後頭看著,兩隻手死死攥在一塊兒。
趙嬸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小半碗,嬰兒的嘴巴不張了,像是吃飽了。
就這小半碗的功夫,孩子的臉色好像沒那麼黃了,嘴唇上那層白皮透出一丁點粉色。
趙嬸把碗放下,伸手去摸孩子的小手。
“暖了,他手暖了!”
張老二蹲在磨盤後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拿袖子死命抹臉。
趙嬸把孩子裹好了,抬起頭看著劉桂蘭。
“桂蘭姐。”
“嗯?”
趙嬸眼淚糊了滿臉,嘴唇哆嗦了好幾遍,突然就從門檻上滑下來,膝蓋“咚”地磕在地上。
劉桂蘭嚇了一跳,趕緊去拉她。
“你這是乾啥?快起來!”
“桂蘭姐,你救了這孩子的命。”
趙嬸跪在地上,抱著孩子,聲音都啞了。
“從昨天到今天,我抱著他跑了一條巷子,家家關門,人人搖頭。”
“我以為他挺不過今晚了。”
“你這碗東西,是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劉桂蘭使勁把她拉起來,急得臉都紅了。
“你可別跪,我受不起。”
“這不是我的功勞。”
她頓了頓,往院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經過,才壓低聲音。
“是我家禾禾。”
趙嬸一怔。
“禾禾?那個才三歲半的小丫頭?”
劉桂蘭點了點頭,沒再多解釋。
“趙嬸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東西哪來的,你別問。”
“往後誰問你這孩子咋活過來的,你就說喝的米湯。”
趙嬸抱著孩子,看了看碗裡剩的那點奶水,又看了看劉桂蘭。
她不傻,知道這裡頭有說道。
“桂蘭姐,你放心。”
她用力擦了把臉,聲音雖然抖,可字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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