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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死去的親戚

第二天一大早,院門被人從外頭拍響了。

劉桂蘭正在灶上熱水,聽見動靜手一哆嗦,水瓢差點掉地上。

“誰?”

“嫂子,是我,馬洪奎。”

劉桂蘭跟宋老根對了個眼神。

宋老根撐著炕沿坐起來,衝她擺了擺手。

“開門吧,他遲早要來。”

劉桂蘭深吸一口氣,把灶上的東西拾掇乾淨,瞅了一眼炕席底下壓著的奶粉罐子,又拿舊棉褥子往上蓋了一層,才去開門。

馬洪奎一個人來的,沒帶張會計,也沒帶趙玉芬。

他手裡提著個小布口袋,進了院子先往四周看了看,確認巷子裡沒人,才把院門從裡頭帶上了。

“老根哥,身子咋樣了?”

“死不了。”宋老根靠在炕頭上,聲音還虛,可眼睛亮堂了不少。

馬洪奎在炕沿上坐下,把布口袋擱在炕桌上。

“這是隊部庫房最後那點紅薯渣,我截了一把下來,你們先吃著。”

“隊裡還有多少?”

“別提了。”

馬洪奎搓了搓臉,十根手指頭在臉上來回刮了兩遍。

“滿打滿算還夠全隊撐三天,三天之後,公社那邊要是再不放糧,我這個大隊長就得帶著人上山啃石頭了。”

宋老根沒接話。

馬洪奎沉了沉,把聲音壓得很低。

“老根哥,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這個。”

“那你為了啥?”

“昨天趙嬸子跟我說,張家那個快不行的娃,活過來了。”

宋老根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我問趙嬸子拿啥喂的,她說米湯。”

馬洪奎看著宋老根的臉。

“可我不信。”

“那個娃餓成那樣,米湯灌了兩天都咽不下去,一夜之間就能活蹦亂跳?”

“趙嬸子說的,你找趙嬸子問去。”宋老根的語氣很平。

“趙嬸子嘴裡的話,跟你家桂蘭嘴裡的話,一模一樣。”

馬洪奎豎起一根手指。

“連措辭都一樣,就跟商量好了似的。”

屋裡靜了一陣。

劉桂蘭站在門口,手攥著圍裙角,指節發白。

禾禾趴在炕角的薄被子底下,露出兩隻眼睛,一聲不吭地看著大隊長。

馬洪奎又開口了。

“老根哥,你前天還在炕上等死,昨天就醒了,今天臉上都有血色了。”

“你們家三個人,半個月前分了三斤紅薯乾,就算你們一天隻吃一兩,也早就見底了。”

“可你看看你現在這狀態,不像餓了十天的人。”

宋老根盯著他看了半天,長出了一口氣。

“馬隊長,你到底想問啥?”

“我想問你們家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馬洪奎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炕上的人能聽見。

“能救命的東西。”

宋老根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禾禾。

禾禾縮在被子底下,兩隻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忽然從被窩裡鑽出來,爬到爺爺身邊,湊到他耳朵跟前。

“爺爺,就說死去的親戚藏的。”

她的聲音奶呼呼的,小得不能再小了。

宋老根心裡一顫,低頭看著孫女那張認真的小臉。

三歲半的娃娃,眼睛裡頭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

信我。

宋老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聲音沉穩了。

“馬隊長,有些事我本來不打算說,可你既然問到這份上了,我跟你交個底。”

馬洪奎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說。”

“你還記得我家老大媳婦的娘家不?”

“記得,聽說是外省的,早些年就斷了聯係了。”

“沒全斷。”

宋老根咳嗽了兩聲,聲音發啞。

“老大媳婦走之前,托了一個遠房親戚捎過東西來。”

“那個親戚去年冬天沒了,沒了之前把一包東西托人輾轉送到了牛角溝,讓人帶話說是給禾禾留的。”

“送到了沒人來取,擱在供銷社後頭的廢柴房裡,落了灰都沒人管。”

“前兩天禾禾不知道怎麼翻出來的,就是那點東西。”

馬洪奎皺著眉,反複看著宋老根的臉。

“啥東西?”

“鹽,還有兩包餅子。”

宋老根頓了頓。

“還有一罐子粉,衝水能喝的那種,帶奶味兒的。”

馬洪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外省的親戚,能弄到這些東西?”

“人家是城裡的,在工廠乾過,廠裡有供應。”

宋老根的語氣不緊不慢。

“可人已經死了,東西就這麼點,吃完就沒了。”

馬洪奎盯著宋老根看了足有半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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