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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三天清早,我還沒徹底醒透,就被一陣急得發顫的砸門聲吵了起來。

門外來的是商號負責對外往來的掌事,嗓子都喊劈了。

“沈嚴!你到底對那個學徒乾了什麼?現在外頭滿城都在傳你那些醃臢事!”

我沒回話,隻披了衣裳起身,先推開窗往街上掃了一眼。

街口那家茶攤已經圍滿了人,說書的拍著醒木,講得眉飛色舞。

我隨手吩咐人,去買一張剛傳開的抄帖回來。

那揭帖一拿到手,最上頭幾行字就紮得人眼疼。

【獨家秘辛!城中有名商號沈掌櫃,仗著掌櫃身份逼壓女學徒,圖謀不軌,還拿酒席賬目威脅人!】

發這東西的,是城裡最會嚼舌頭的那班說書人。平日就靠編排別人掙銀子,手底下還養著一群專門謄抄散發的人,一旦起風,半城都是。

整篇揭帖,把我寫成了個盯著年輕學徒起色心、張嘴閉嘴都不乾淨的猥瑣男人。

所謂憑據,不過是幾段故意被掐頭去尾的傳話底稿。

比如我原話問林曼曼:“策案做完沒有?要是晚上得空,來內堂把細處再商量一下。”

到了揭帖上,就隻剩一句。

“晚上有空嗎?”

又比如我曾提醒她:“你今天這條裙子太短,在商號裡不合規矩,自己注意些。”

結果被抄出去後,硬生生成了——

“你今日這條裙子……”

後麵還故意添了一筆,說我盯著她看,口水都快咽出來了。

最狠的,是那張畫。

那天在酒肆裡,我的筆掉到桌下,我彎腰去撿。偏偏有人挑了個極刁鑽的角度,把那一幕畫了下來。

落在圖上,看起來竟像是我整個人埋在林曼曼裙底。

邊上還專門配了一句話。

“他當時躲在桌下摸我,我嚇得腿都軟了。”

茶樓那邊當場就炸了鍋。

“這種貨色就該扭送官府,先把脊梁打斷!”

“表麵裝得人模人樣,骨子裡原來這麼臟!”

“那個林曼曼未必就多清白,可再怎麼也輪不到掌櫃這麼欺人!”

消息傳得比火還快。

不到半天,同行裡就全知道了。

我近來一直在談的一樁大生意,本來已經快成了,是和一家準備進京掛名的大商行商量並鋪。對方主事人卻直接讓人送來一封短箋。

“沈掌櫃,近日坊間關於你品行不端的傳聞過盛。為避嫌疑,此事我方暫且擱置,望你見諒。”

這筆買賣,我盯了足足半年,牽涉的銀錢不是小數。

如今就這一張紙,直接全斷了。

可這還不算完。

等我回到家裡,內人已經坐在正廳,眼睛哭得發紅,桌上擺著一份和離書。

見我進門,她抬手就把那張紙甩到了我臉上。

“沈嚴,我這張臉都被你丟光了!”

“方才我娘還來信問我,你是不是在外頭養人了!”

“我不聽你解釋。咱們先分開,我得自己靜靜,也得重新想想,這門親事還有沒有繼續的必要。”

她一句廢話都沒多留,拖著箱籠轉身就走。

門板被她重重一摔,震得屋裡都空了一下。

人剛走,幾個平日和我走得很近、專替各家商號牽線搭橋的牙人,也都陸續托人遞來口信。

話都差不多。

隻有一句,抱歉。

外頭已經把話傳死了,都說我鬨出桃色醜聞,以後在這一行怕是再也站不穩。

我才回到商號,掌櫃房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林曼曼領著那幾個學徒,晃晃悠悠走了進來,半點不遮掩。

她把一張抄來的揭帖猛地拍到我案上,正是那篇往我身上潑臟水的東西。

“沈掌櫃,這滋味怎麼樣?”

她站在我麵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臉上的得意和貪相,連藏都懶得藏。

“這樣吧,隻要你識趣點,現在給我跪下求一聲,還來得及。”

“那頓席麵的賬,得一筆勾掉。”

“另外我們十二個人,你還得每人補十兩銀子,就當賠我們受了驚。”

“還有,商號門口得貼告示,外頭茶樓你也得親口認下,說是你先對我動了歪心思。”

“你要肯照做,我或許還能發發善心,替你去跟那邊說書的人打個招呼,讓他們把揭帖先收一收。怎麼樣?”

我隻回她一個字。

“滾。”

她臉上的笑,瞬間僵了。

我沒再看她,反手把掌櫃房的門鎖死,門閂一落,又把簾子也放了下來。

外頭負責對外的掌事和管人事的掌櫃都急瘋了,在門外拍得砰砰響。

我隻當什麼都沒聽見。

隨後打開抽屜,把這幾天準備好的東西,一樣一樣擺上桌。

那份十萬文的詳細賬單,我早就讓酒肆掌櫃按過了印。

前日一早,這幫人在商號裡集體怠工、不肯做事的證詞和謄錄,也都在我手上。

另外,還有一份剛剛記下來的口供。

林曼曼剛才親口說的那些勒索話,我已讓門外守著的人原原本本謄了下來,一個字沒漏。

我緩了口氣,提筆寫了一封急呈,當場命人送去縣衙。

“草民沈嚴,實名具狀,控告林曼曼等人構陷敗壞名聲、散播謠言,並當麵勒索賠銀。”

人送走後,我又另寫了一張短條,遞給門外小廝。

“去把陸平安叫來掌櫃房。立刻。”

沒過多久,陸平安就從側門悄悄溜了進來,臉白得厲害,手心全是冷汗。

我沒和他繞彎子,直接把一本冊頁推到他眼前。

那是我花錢托人查出來的銀錢往來流水。

戶名寫的是林曼曼。

近半年,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銀錢,從那家奢華酒肆的賬上轉到她名下。少的時候三兩,多的時候五兩。

我盯著他,語氣不重,卻一句一句壓得很實。

“這是林曼曼借著商號差事,替那酒肆拉客,從裡頭私吞回扣的賬。”

“拿著商號的差事吃回扣,再吞商號財貨,到了官府眼裡,這叫侵吞財物。”

“她把你們當刀使。”

“你現在還打算替她扛?”

“想明白了。是以後轉正,老老實實拿每月那點月錢,還是陪她一起當同夥,進大牢。”

陸平安的臉色當場就變了,嘴唇直打哆嗦,連一句整話都拚不出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顫著手,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

那不是什麼留音木盒,而是一枚記事用的小蠟筒。平日有人拿來存幾句口供,當個新鮮玩意兒。

“掌櫃的……”

“這是那天吃席時,我偷偷記下的。”

“我本來……本來隻是想留著逗個趣……”

我把蠟筒接過來,示意 他 坐穩,然後按下機關。

下一刻,林曼曼那種又膩又嗲的聲音,清清楚楚從裡頭傳了出來。

“姐妹們,都給我使勁點!專挑最貴的上!”

“這老男人最好麵子了,肯定不敢不結賬!”

“他不是想潛我嗎?今晚就讓他狠狠乾一回血,叫他知道,老娘沒那麼好泡!”

“他躲什麼呀?腳蹭一下又不會懷孕,裝什麼正經啊……”

屋裡一下靜透了。

我把那枚蠟筒輕輕放回案上,又瞥了一眼旁邊剛謄好的勒索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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