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二條,《宴席支銷舊例》裡寫得清清楚楚:
商號設宴,每人上限五百文,凡酒菜開支,必須先報賬房和賬冊房核準。
我把這一條單獨抄了下來。
到了夜裡,我讓人把告示謄好,貼到內院的布告欄上,又傳話點明了所有赴宴的人。
“今次冬至宴,諸位吃得儘興,也算辛苦赴席。”
“按商號條規,這場宴席原本隻可支六千文,這筆錢,我已先替諸位墊上,可由商號核銷。”
“多出來的九萬四千文,由赴席十二人分攤,每人應還七千八百三十三文。”
“請各位明日點卯前,把銀錢交到我這裡。”
“細賬隨後會送到各人手中,若不服,自可逐項去對。”
告示剛貼出去,整個內院一下就安靜了。
先前還在外頭炫耀自己吃了什麼、順了什麼的那些學徒,這會兒全都沒了動靜。
過了半個時辰,陳鬆托人回了句話,口氣發虛。
“沈東家,您一年進賬那麼多,何必跟我們這些一個月才拿三千文的小學徒,計較這點錢?”
我聽完,隻讓人替我帶回去幾句。
“我的銀子,是一文一文掙來的,不是白撿的。”
“我不替別人的虛榮心和貪念買賬。”
“這裡是商號,不是你們自家的院子。”
“明日點卯前看不到銀子,就去衙門把話說清。”
林曼曼從頭到尾都沒露麵。
可又過了兩刻鐘,陸平安悄悄遞給我一張謄好的話頭。
那是林曼曼讓人往茶樓裡放出去的。
配的,還是她在夜場那邊豎著中指的模樣。
上頭寫著:
“離那個油膩又下作的老男人遠點,想占我便宜壞我名聲,我沒答應, 他居然還逼我賠一萬文飯錢,真讓人作嘔!”
這話,她特意繞開我,當麵一句不提。
我看著那張謄紙,唇角輕輕勾了一下。
次日一早,我照舊去了商號。
昨晚赴席的幾個學徒窩在櫃台後頭,小聲嘀咕不停。見我邁進門,他們像被燙到似的,立刻各自散開。
隻是那眼神沒躲開。
分明帶著怨氣,也摻著恨意,還藏了點等著看我出醜的意思。
點卯結束,照例開早議。
林曼曼卻踩著木屐,故意拖到後頭才慢吞吞進門。她沒去自己該站的地方,反倒挨著我身邊那張空位坐下,隨後打開隨身的小匣,取出粉盒和口脂,對著銅鏡不緊不慢補起妝來。
我隻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照常安排今日的活。
“林曼曼,昨天讓你出的那份攬客策案,初稿在哪兒?”
她“啪”地把粉盒一扣,先對鏡抿了抿唇,這才斜我一眼。
“沈東家,昨晚叫某些摳門的人惡心得我一夜沒睡。”
“我連覺都沒睡安穩,哪還有精神寫什麼策案。”
她說著,語氣越發理直氣壯。
“再說了,我們這些年輕人進商號,可不是來給東家賣命使喚的,是來整頓風氣的。您催什麼催?”
她話音剛落,邊上立刻有人幫腔。
“就是,心裡堵著氣,哪來的靈感做事。”
“我們現在停手,也是替自己爭口氣,順便抗議某些無良掌櫃拿身份壓人。”
我沒接他們的話,直接轉向另一人。
“丁盛,你那份同行賬路分析,拿來。”
丁盛身子往椅背一仰,腿一翹,竟從袖中掏出個九連環,叮叮當當玩了起來。
“東家,曼曼姐都說了,今天我們一起歇著不乾。您自己看著辦。”
我既沒發火,也沒跟他們爭。
隻把案上的賬簿和值名冊翻開,將今早這幾人遲到、早議怠慢、輪值時偷懶打鬨的情形逐條記下。隨後又讓人把昨日林曼曼在茶樓門前張揚作勢、賬房小姑娘出言提醒的經過另謄一頁,從內院遞去給管人事的管事掌櫃。
送上的呈文,我題得清清楚楚。
【創意櫃數名學徒違背商號規矩、點卯失儀之稟】
這場早議,自然鬨得不歡而散。
我去茶房取水,經過一間偏房時,聽見裡頭有人正說得起勁,嗓門尖利又拔得很高。
是林曼曼。
“他就是惦記著睡我!我告訴你,我剛進商號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勁!”
“昨晚那頓酒席根本就是鴻門宴,他想把我灌醉。幸虧我機靈,先一步走了。”
她越說越來勁,聲音裡全是嫌惡。
“現在見我不肯順著他,就拿那頓飯的錢逼我服軟。你說惡不惡心?老色鬼!”
我端著茶盞站在門邊,沒出聲,等她把話說完。
林曼曼一回頭瞧見我,先是一驚,隨後很快又穩住了,嘴角還往上一挑。
我看著她,語氣很平。
“林曼曼,張口汙蔑別人,也是要吃官司的。你明白麼?”
她嗤了一聲,反倒先發作起來。
“喲,沈東家還會偷聽牆角了?真夠下作的。”
我神色沒變,隻淡淡提醒她。
“離你交銀子的時辰,隻剩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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