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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以工代賑

王承恩把一個名字遞到禦案上:陳五,遼東廣寧人,天啟二年潰兵,補進京營二十年了,城頭上那個抱刀的老兵。

名字底下注了一行小字:此人望駕,非一日。

皇帝看了"望駕"兩個字,把紙條收進抽屜。

城頭上認出他的人,不止一個。

他沒讓人去查第二遍:"別驚動他。"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外城的街麵上有人家在掃塵,祭灶的糖瓜擺上了灶台。

崇文門外的粥廠門口,隊排得比往日更長建奴退了,躲進山裡、躲進鄰縣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了。

回來了,就沒吃的。

粥一天兩頓,喝得人走路發飄。

喝粥能活命,活不成日子。

朱由檢把畢自嚴和順天府尹叫進了暖閣。

"粥廠改工棚。"他說,"外城塌的城牆、淤的溝渠、壞的官道,都列出來,流民裡能乾活的,登記造冊,上工,修一天城,領兩升米,鹽菜錢十文,當日結清,老人孩子乾不動的,照舊領粥,粥裡加豆。"

畢自嚴的眉頭擰起來:"陛下,戰時糧貴,兩升米一天,一月就是六鬥,外城流民上萬,這個數……"

"這個數,比流民鬨起來燒糧店便宜。"朱由檢說,"再說,城修好了,才是真的省,畢先生,粥是喂出來的,城是修出來的,朕要修出來的。"

順天府尹提了個難處:流民裡混著地痞,混著散兵,也混著誰家的逃奴——都上工,出了事算誰的?

"所以才有冊子。"朱由檢說,"冊子管人,規矩管冊子,戶一牌,出了事查冊,查到哪一牌,哪一牌連坐。"

府尹沒話了。

畢自嚴把賬在心裡過了一遍,躬身領旨。

回去他又算了三天的賬:兩萬流民,能上工的六成,一日兩萬四千升米,太倉的糧,撐得到開春漕運。

他算完,在折子上添了一句:以工代賑,所費者米,所得者城。

工棚三天就搭起來了。

粥廠門口的木柵拆了,換成一排領工牌的案子。號牌是木頭的,烙著字,拴著繩。

領牌要畫押,不會寫的按手印——案前擺著印泥,一天下來,印泥用乾了三盒。

頭一天,來看的多,報名的少。

流民們不信:白乾活換米?米呢?先見米。

順天府把頭一天的工糧抬到案前,當眾過鬥。

兩升米,白花花地倒進鬥裡,又倒出來,再倒進去。

人群裡有人咽唾沫的聲音。

有人不信官鬥,自己帶了碗來,量完自己再量一遍。

第一個上工的是個漕船上的纖夫,逃難時把纖繩都帶著。

他把號牌攥在手裡,上工頭一天,把一段淤死的溝渠清出了三車泥。

收工領米,他捧著米袋子看了半天,扭頭跟同鄉說:"這米是熱的,剛從鍋裡量出來的。"

其實米不是熱的,他是熱的。

第二天,工棚前排隊的人多了三倍。

工地上分了隊,五十人一隊,隊有工頭。

工頭從流民裡選會泥瓦匠的、當過纖頭的、管過人的,工頭多領半升。

有人不服,工頭把袖子一擼:"這活我乾了二十年,你上。"

沒人上。

登記的冊子一天厚過一天。

姓名、籍貫、逃難路線、家裡幾口人、會什麼手藝,暗樁的人扮著工棚管事,一本一本地過。

問得細:哪個村出來的?村口有什麼?路上經過哪座橋?

流民們答得千奇百怪,答得都真。

領粥的隊伍裡加了豆,豆煮得爛,老人嚼得動。

有個老太太領了粥,坐在牆根,一粒一粒把豆挑出來揣進懷裡帶回去給癱在窩棚裡的老頭。

工地上有半大的孩子搬磚,搬一塊記一筆,記在他爹名下。

孩子跑得歡,他爹說,搬夠十天,給他扯塊布做年衣。

到第五天,冊子裡翻出了三個對不上的。

那三個人是一起報的名,說是從遵化逃出來的。

籍貫對得上,路線對得上,連村口有棵老槐樹都對得上,槐樹的年紀,編得有鼻子有眼。

對不上的是手。

領頭的四十來歲,自稱做了半輩子獵戶。

獵戶的手,虎口和指節該有繭。他的手很平,十個指頭,沒有一個繭。

管事的先生笑著問他遵化的山怎麼走,他答得利索;問他打獵用什麼弦,他說牛皮弦,遵化獵戶,用的是麻。

先生還是笑著,給他發了號牌,派了個輕省活計:看料場。

三個人領了牌,進了料場。

當天夜裡,報單就遞進了宮。

料場裡,領頭的那個一夜沒睡。

他叫佟三,汗王派進來的探子,手底下還有兩個。

他們的活計是摸清外城糧倉的位置、守軍換崗的時辰,等大軍再來的信號。

進城的門路是花錢買的守門的兵拿了錢,沒查路引。

哪天、哪個門、多少錢,佟三記得清清楚楚,這些都要寫進信裡。

他們在城裡蟄伏了半個月,粥喝了二十頓,路認熟了三成,糧倉的位置摸到了兩處,換崗的時辰記下了三天。

他們覺得穩了,流民裡誰會盯著三個逃難的看?

可這回的登記太細了。

細到村口那棵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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