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城頭微服
袖子裡那張紙條,朱由檢收了三天。
三天裡,袁崇煥的案卷調進了三法司,溫體仁的折子並了案,名單上第七個名字進了詔獄。
收網在走。
第四天,他沒坐在暖閣裡等,他換了一身衣服,半舊的青布棉袍,一頂氈帽。
王承恩扮作管家,給他係帽帶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伺候的是皇帝,今天領出宮的,是個"員外"。
兩個人從西角門出宮,沒帶一個隨從。
城頭盤查緊。
巡城隊的勳衛舉著火把驗牌,王承恩遞上英國公府的對牌,又塞了點茶錢。
勳衛捏著對牌看了兩遍,多看了皇帝兩眼不是認出來了,是這個"員外"的手太乾淨。
王承恩把茶錢又塞了一把,勳衛抬手放行。
永定門城樓。
垛口上凍著冰,冰裡凍著半截箭杆。城樓上的兵,一半坐著,一半靠著垛口曬太陽。
日頭很好,風小。
皇帝沿著垛口慢慢走,走得不快垛口後頭的兵,一個一個看過去:看手,看腳,看棉襖的肘彎。
這是他今天出來的目的,用自己的眼睛,一個一個看。
走到一段,他停下了。
一個兵靠在垛口上,腳上沒穿靴子,兩隻腳擱在火上烤,腳趾爛了兩個,流著膿。
旁邊一個兵的棉襖,肘彎破了,露出來的不是棉花,是蘆花,灰白的一層。
"這棉襖,發的多久了?"
破襖的兵抬頭,見是員外模樣的人,沒防備:"去歲十月發的。"
"絮的這是……"
"蘆花。"那兵咧嘴笑了笑,"上頭發嘛,有絮的就不錯,德勝門那陣發的還強些,這一批,一捏一把蘆花,俺們夜裡站哨,拿草繩子綁腿——不然風往骨頭裡鑽。"
"餉呢?"
"欠著唄。"烤腳的兵接話,"不過這回欠得明白,上頭說了,抄了貪官,銀子入庫,開春補,俺們信一半。"
"為啥信一半?"
"另一半,得見了銀子才信。"兩個兵都笑。
風從垛口縫裡灌進來,吹得火堆歪了歪。
烤腳的兵把腳又往火邊挪了挪。
笑完了,烤腳的兵往南邊努了努嘴:"爺是城裡來的?看見外頭那些煙沒有?建奴走了,走的時候,把搶的人也趕走了,十裡地,哭聲連成片,俺們在城上聽著,槍都攥出汗,追吧,追不上;不追吧……"
他沒說下去。
有個老兵模樣的插話:"爺知道滿爺嗎?武經略滿爺,前兒出城,打沒了,俺們營分來三十幾個傷的,都是斷後營的,滿爺把馬讓給傷兵,斷後營回來的人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烤腳的兵把火往裡撥了撥,沒人接話。
皇帝順著他們的手望出去。
南邊天底下,幾股煙塵,慢慢地往東挪。
煙塵底下,是大明的百姓,是大明的糧食,是被馱走的刀和馬。
他站在城頭上,穿著半舊的青布棉袍,跟這些兵站在一起,忽然覺得這身衣服沉。
追不上。
京營是新敗的膽,關寧是新安的兵,騎兵是建奴的腿。
他改得了陣圖,改不了三十裡的距離。
牆垛上架著的家夥,他也看了。
三眼銃的銃口鏽著,火藥桶上的封條倒是新的。
"家夥舊,藥是新的。"兵說,"上頭新撥的。"抄家銀子的第一批去處,到了城頭。
"斷後營回來的傷兵,撫恤下來了沒有?"
"下來了,一家二十兩,內庫出的,這回快,人還沒埋利索,銀子就到了。"那兵頓了頓,"俺們原先不信官府,這回的信,就是那一半。"
他把"信一半"三個字記下了。
比八萬兩銀子難掙的,是這三個字裡的另一半。
袖子裡那張紙條貼著手腕。
朕要一雙自己的眼睛,今天他看見了:眼睛看見的東西,比塘報上的字燙得多。
塘報說"城守粗備",城頭上是爛了的腳趾;塘報說"軍心可用",城頭上是一把一把的蘆花。
他把從破襖上揪下來的那把蘆花,也收進了袖子裡。
通州以東,官道上。
皇太極的中軍纛,走在輜重的後頭。
路兩邊的田,雪蓋著,雪底下是踩爛的麥。
隊伍拉出去二十裡,車轍壓得比官道還寬。
裹挾的人口走在隊伍中間,哭聲被風撕碎,飄到後隊就沒了。
中軍纛下,他騎在馬上聽糧冊。
巴克什念:粟米夠十天,肉乾夠八天。他聽完,把冊子合上,遞回去,沒說話。
"京師城頭,這幾日添了崗。"哨探跪在馬前,"永定門外,明國在收屍,收了三天。"
"通州呢?"
"孫承宗的兵,出城三十裡,紮了七個營。不追,也不散。"
皇太極點了點頭。
他朝京師方向望了一眼,城樓看不見,隻看得見一片灰黃的天。
一個月。
他在城底下圍了一個月,把這個國家的兵部、戶部、皇帝,都掂了一遍。
袁崇煥下獄,是他遞的梯子,那個皇帝踩著梯子上去了,踩得比他想的穩。
糧路斷了是城裡的貪官被拿了,還是有人掐斷了線?他分不清。
分不清的事,他記下了。
滿桂死了,是他這一個月裡最得意的一筆,可京師沒亂,米價沒崩,城頭的兵照舊站哨。
天啟年間不是這樣的。
天啟年間,城頭上的兵,眼睛裡沒有東西。
哨探還呈上一頁抄來的告示,城門口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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