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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錢有德案

正月裡,年味還沒散儘。

年前那場雪化了,化雪的日子比下雪冷。

外城的工棚照常上工,粥棚的豆粥照常發放,流民領了年糧,各棚自己貼了紅紙,不識字,就畫個圈,也算個年。

初六那天,朱由檢的午飯吃到一半,一碗糙米飯,一碟醃菜。

暗樁的報單遞到的時候,他正夾著醃菜。

他看完,把碗放下了。

報單是工棚管事遞上來的,用細繩拴著暗樁的規矩:報單不過通政司,不入文書房,直接到司禮監。

登記冊上,外城工棚領糧的流民,冊麵四千二百人;暗樁的人一個棚一個棚地數過,實有三千九百。多

出來的三百人,糧照領,人沒有。

三百人,一天六百升米。

從臘月領到正月。

糧是順天府發的。

順天府管發糧的,是通判錢有德。

暗樁順藤往下摸,摸出了三本賬。

第一本,空額。

冊上三百個"流民",名字籍貫俱全,連村口的老槐樹都編好了,人從來不存在。查人要跑腿,籍貫分散在三府八縣,查一個要跑一天。

管事的先生隻抽了三十個,三十個都沒有。

三十個都沒有,三百個就不用再查了。

第二本,以陳換新。

太倉撥的新米入庫,出庫換成陳米,新米折了價,進了通判衙門關聯的糧行。

工糧從太倉出來,進順天府的倉,出倉進工棚,三道手續,三道抽頭,暗樁把三道手續的經手人都記了,最後都歸到錢有德簽押的那一行。

第三本,摻沙。

一鬥米裡摻一升沙。

流民淘出來的沙堆在棚角,管事的看見沙裡摻著碎米。

摻沙的人連碎米都篩出來回收。

先生把那盆沙端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沙比米金貴。"

暗樁的人淘了一碗,把那碗沙端進了宮。

王承恩念報單,念到"摻沙"兩個字,念不下去,把報單放下了。

朱由檢撚了一撮沙,看了很久。

三千九百個人淘沙吃米的時候,錢有德在後宅數銀子。

他想起城頭上那個烤腳的兵草繩綁腿,風往骨頭裡鑽。

那兵吃的米,就是這沙。

錢有德,萬曆四十年間的老貢生,熬了快二十年,熬到順天府通判。

官聲挑不出大錯,應酬往來滴水不漏,同僚提起來,都說錢通判是個穩人。

名字也起得好,有德。

"抄家。"朱由檢說,"追糧,斬。"

三個詞,中間沒有停頓。

王承恩的筆尖頓了頓,才落下去。

王承恩應了,又聽皇帝補了一句:"追回來的糧,當天發當著流民的麵發。"

順天府府尹呢?管倉的大使呢?先不動。

錢有德是簽押的,先斬簽押的。

剩下的,等糧行的賬。

抄家是駱養性帶人去的。

通判衙門的後宅,起出糧折銀兩萬一千兩,銀子錠子上還打著太倉的印,沒入過庫的官銀,直接進了通判的私窖,地窖挖在柴房底下,三尺深。

另有新米四百石,還沒來得及出手。

賬房的賬本起出來七本,筆筆工整。

錢有德的家眷圈禁在偏房,哭聲壓著。

他兒子在國子監讀書,聽到信兒從監裡跑回來,跪在門口,進不去。

駱養性抓了一把米,撚了撚,沒說話。這米乾淨。

乾淨得跟發到流民手裡的,不是一種米。

三法司的文書走得快,不是走後門,是戰時的規矩,貪賑糧者從重從快。

韓爌在文書上簽了字,簽完跟閣裡的人說了一句:"這一筆,內閣替陛下擔著罵名也得簽,流民的米,一文都不能少。"

第三天,追回的糧拉到了工棚前。

糧車卸在案子邊上,過鬥,當眾。

過鬥的官是畢自嚴派來的,戶部的人親自過鬥,鬥是戶部自帶的,當眾校準。

畢自嚴在折子上寫過:所費者米,所得者城。

這一回他補了半句:糧要過眼,城才過心。

三百個空額的糧,四百石新米,摻過沙補回來的好米,一鬥一鬥,量進流民的口袋。

管事的先生站在案後,還是那副笑模樣,眼睛卻在人堆裡一個一個地掃。

發到一半,出了個岔子。有個流民領了米不走,站在案子前問:"先生,俺們棚裡老周,冊子上有他,人上個月病沒了,他的糧,這幾個月誰領了?"

管事的記下了名字。

這一問,問出了第七十九個空額。

沒人罵了,罵了半個月,這會兒都看著。

有個老漢領了米,沒走,站在糧車邊上,衝著紫禁城的方向作了個揖。

旁邊人拉他:皇上又看不見。老漢說:"看不見,也得作,米是從那兒來的。"

領粥的隊伍裡,那個把豆揣進懷裡的老太太,這回領到了米。

她沒挑,一粒一粒看,看完了,把米袋子口攥緊了,攥出了印子。

發完糧,管事的當眾宣布:工糧從明日起,一日一發改為三日一發——不是克扣,是防著再有人從"日"字上做文章。

發糧的日子,棚裡自己推人監鬥。

發糧的報單當晚遞進宮。

朱由檢看完,隻批了四個字:知道了,照辦。

批完他多坐了一會兒,那碗沙還在案上,沒讓人撤。

錢有德下獄七天,三法司的文書走完,朱批一個字:斬。

行刑那天在西市。

人圍了幾層——外城的流民來了不少,工棚歇工半天,管事的說,想去送送的都去。

監斬的是順天府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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