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永定門
建奴在京畿圈了一個月。
良鄉破了,房山破了,固安破了。
搶完的縣城,燒。
通州孫承宗的塘報一天三道:奴酋分兵四出,京師外圍,縣縣告急。
兵部王在晉的折子也到了:援兵已集,頓兵城內,坐視飽掠,恐失天下望。
折子後頭,跟著十幾個名字的聯署。
滿桂的請戰折,隻有一行:臣傷已愈,請出城一戰。
字寫得歪,他不會寫字,是親兵代筆的,他按的手印。
按得很重。
冬衣是大營挪到永定門外那天送到的。
一萬件棉衣,內庫的銀子趕出來的。
滿桂親手拆了一包,捏針腳,掂棉花,把手伸進袖筒裡試了試,比宣府發的厚。他又抽一件讓親兵穿上走了兩趟:不磨胳膊,能挽弓。
他當場披上一件,衝押運的官說了一句話,押運的沒聽清,旁邊的人聽清了。
"陛下記掛著,這仗就得打贏。"
棉衣分下去,雪地裡一片一片換新襖。滿桂下的令:傷兵先領,陣亡的,家裡送一件,告訴他們,這是朝廷發的。
有個十七歲的小兵抱著棉衣哭,說他娘做的襖,也是這個針腳。
當夜,滿桂把德勝門折的那一千三百個名字翻了一遍。
德勝門那一箭還埋在肉裡,他沒跟人說,疼起來的時候,就想想那一千三百個名字。
第二天,雪停了。
四更造飯,五更出城。
武經略滿桂的令旗在前,一萬兩千人馬出永定門,往南二裡結營。
城頭上看的百姓擠了一層,有人喊滿將軍,聲音順著城牆傳出去老遠。
滿桂騎馬從陣前過了一遍,走到門洞底下,勒住馬,回頭。
皇帝沒有登外城。
他站在正陽門的城樓上,看著那一萬兩千人從永定門的門洞裡流出去。
隔著二裡地,他看不清滿桂的臉,隻看見陣前那杆令旗下,一個人在馬上,朝城樓的方向,抱了一下拳。
滿桂帶兵三十年,頭一回覺得,這仗有主。
朱由檢抬了抬手。
然後令旗往前一壓,一萬兩千人,踩著雪往南去了。
這一仗,是朱由檢準的。
準之前,他把那一頁棋譜翻來覆去看了三天。
臘月十六,永定門,滿桂,這一頁上寫的字,他半個月前就知道。
他不是沒想過不準。
可不準,滿桂這口氣順不了德勝門折的一千三百人,壓在他心口上二十六天。
悍將的請戰折,駁一回,軍心寒一回。良鄉固安的百姓,也等不了。
他還想過一策:把出兵的日子往後拖,拖到各鎮援兵再齊些。
孫承宗的塘報把他堵回來了,外圍縣縣告急,拖一天,燒一天。
他改了能改的一切。
他改了旨意:不許邀戰,結營而進,一步一壘,末了添四個字,賊退勿追。他改了陣圖:京營兩千為後拒,敗了有接應。
他讓孫承宗調關寧軍移營策應,孫承宗的複文隻有一句,關寧新安,未可輕動。
孫老師說得對。
可說得對的話,救不了滿桂。
出兵前夜,他把永定門一帶的輿圖看了一夜。
柳林兩個字,他用指甲掐了個印,旨意裡寫了:柳林方向,斥候加倍。
可建奴也在改。
皇太極把主力從良鄉收回來,埋進柳林。
前軍日日出哨,接戰就退,退了再來,演了三天敗仗。
斥候報上去的,是賊前軍不過三千。
滿桂是悍將。
悍將的眼睛裡,退的就是敗的,敗的就是能追的。
他改得了滿桂的陣,改不了滿桂的眼睛。
十七日五鼓,炮聲起來了。
朱由檢在暖閣裡坐著,沒睡。
炮聲隔得遠,悶悶的,一陣密,一陣疏。
王承恩進來添了三回炭,他沒抬頭。辰時過後,炮聲疏了。
巳時,炮聲停了。
停了之後,就是更聲。
一下,一下。
先是潰兵回的城。
三三兩兩,丟盔棄甲,從永定門湧進來,哭嚎著說柳林被圍了。
有個兵進城就跪下磕頭,磕的是城磚:俺們不是敗了,是武經略不讓退了再打。
然後是傷兵,門洞裡一抬一抬往裡運,雪地上拖出一條一條的血。
消息傳開,九城的更聲都亂了半拍。
粥廠那天沒人排隊,排隊的人,都站到了城門洞那邊,朝外望。
日頭到正午,塘報進了宮。
永定門之師,為奴酋所圍。
武經略滿桂、宣府總兵孫祖壽,歿於陣。
侯世祿收攏殘部,退保良鄉。
柳林陣前,建奴遺屍八百。
末尾還有一行小字:武經略臨歿,麵南。
朱由檢拆塘報的時候,手有點抖。
看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折得很慢,很齊,折成一個小方塊,壓在案頭。
"怎麼敗的?"
"柳林有伏,前軍追出去七裡,兩翼合過來,後路被截。"
"朕的旨意,賊退勿追。"
"回陛下,建奴不是退的,是……是敗的,弟兄們都看見他們丟了旗,丟了槍……"
朱由檢沒再問。
他問的是另一句:"突圍回來的,有多少?"
"回城點驗的,四千出頭。"傳信的校尉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一萬兩千出去,回來四千。
帶兵斷後的千總是被人架進暖閣的,腿上的傷沒好利索,一進殿就跪了下去。
左臂吊著,臉熏得漆黑。
"武經略呢?"
千總的嘴張了幾次,才發出聲來。
"被圍的時候,武經略把馬讓給了傷兵,自己步戰,臣們要護他突圍,他不肯。他說帶弟兄們回城,城在,人就還在,後來建奴合圍,臣帶人往外衝,回頭望了一眼……武經略還站著,背靠著一門炮,前頭躺了一層。"
千總說不下去了,頭磕在地上。
"他身上,穿的什麼?"朱由檢問。
千總愣了一下。
"回陛下……是新發的棉襖,武經略說,打仗的人先穿。"
暖閣裡靜了很久。
朱由檢端起手邊的茶,又放下。茶是涼的,他一口沒喝。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滿殿的人。
王承恩看見,陛下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殿外傳來換班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得很齊。
"旨意。"朱由檢背對著他們,聲音是平的,"滿桂追封,諡號禮部從優議,孫祖壽同,陣亡將士名冊造上來,一家一家撫恤,從內庫出。"
他轉過身,看著跪了一地的內侍。
"這一仗,是朕準的,折的人,記朕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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