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貪墨者,抄!
門合上之後,胡同裡安靜了一炷香的工夫。
周維誠出來,走的是來時的路貼牆根,走走停停。
盯梢的沒跟進去,隻把那扇門記下了:兩扇黑漆門,銅環獸首,左邊缺了個角。門牌、胡同、缺角,連夜呈進宮。
第二天,朱由檢看完那頁檔,隻說了四個字。
"今夜動手。"
動手那夜,駱養性沒在宮裡。
三更的梆子剛過,四路人出了鎮撫司。沒有燈籠,沒有馬蹄聲。
周宅正門後門一起堵,田莊、車馬行、通州糧行,各去一路。
去田莊的一路最遠,騎馬,不敢打火把,摸黑走的官道到莊門口,雞都沒叫。
周維誠沒跑。
他前腳剛得了準話,後腳門就被堵上了。
人被按在自家堂屋的地上,官帽滾出去老遠,帽翅斷了一隻。
他盯著那隻斷翅看了半天,像是在算,修這頂帽子要多少錢。
他渾家從後院跑出來,看見滿院的番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就哭。
周維誠回頭喝了一聲:"哭什麼,賬上乾乾淨淨!"
這句話,後來進了供狀,成了他最後一句嘴硬。
他沒喊冤。
嘴裡念念叨叨,駱養性湊近了聽,他在算:"馮安……糧冊……解餉的日子……是哪一環……"
算到一半,他忽然不念了。
他算明白了:鄭主事家,也在今夜的名單上。
鄭主事比他痛快。
兵部那扇門都沒堵嚴,鄭主事自己開的門,手裡捧著簽條子的底簿,往番子手裡一放:"都在這兒。"他一夜沒睡,眼睛紅著,簽條子那晚,他就知道有這一天。
田莊的地窖起了封土,五十六口箱子抬出來,封條一條沒揭。
莊頭想翻後牆,牆外頭蹲著人。
車馬行的羅掌櫃被帶走時一路喊冤,說他隻管拉貨,番子不搭話,隻把他櫃上那遝出城條子的存根收走了。
通州糧行封了賬,掌櫃的和周維誠的渾家兄弟,一並帶到。
周宅書房裡,還搜出一本手抄的冊子。沒寫名字,記的全是日子和數目,哪年,誰,送了什麼。
周維誠留的這一手,原是防同夥黑吃黑的,如今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天亮之前,人、錢、賬、箱子、條子,一樣不少,全進了鎮撫司。
第二天一早,駱養性進宮回話。
"地磚底下,三萬,一包五十兩,一百二十包,跟臣畫的圖,一包不差,炕洞六千,夾牆五千。"
箱子是當著皇帝的麵開的。
頭一口,封條揭了,銀錠,五十兩一個,碼得整整齊齊。
第二口,金器,金鐲、金簪、金杯,還有一柄金如意,如意頭上嵌著珠。
番子開箱的時候,滿殿隻聽得見封條撕開的聲音。
第三口,珠子。
最後兩箱是紙:地契、房契、本錢契,一張一張用油紙包著,包得比周家的細軟還經心。
"現銀、金器折銀、存銀,八萬兩出頭,宅子田莊估變,戶部正在核。"
朱由檢一頁一頁看那單子。
看到夾牆五千那一行,停了停,碎銀,是用飯盒裝的,一盒一盒碼在牆裡,碼了整整齊齊九年。
周維誠的賬,記得比戶部的紅冊還細。哪年添的宅子,哪年置的田,哪年給誰送的什麼,一年不落。
朱由檢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筆,記的是上個月,抄家前十天,他還在收。
八萬兩。
夠九邊邊軍一個月的餉,夠德勝門的兵吃兩年。
一個正六品,九年。
他上頭的人,九年攢多少?
朱由檢沒問,問了,周維誠也答不上來,他隻見過經他手的那一層。
"旨意。"朱由檢把單子放下,"一萬兩,趕製冬衣,年前送滿桂大營,朕說過的話,要兌現,剩下的,入太倉庫,補各軍欠餉,先補德勝門守軍。"
"臣遵旨。"
銀子抬進太倉庫的時候,是王承恩奉旨看著入庫的。
一抬一抬的銀鞘,抬了一個多時辰。庫官點驗,唱一聲,記一筆。驗到後來,庫官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沒見過成色這麼好的銀子。
貪來的銀子,比庫裡的官銀還乾淨。
回宮回話,王承恩多嘴了一句:"陛下,臘八那日,崇文門外粥廠排出去半裡地,施粥的雇了兩個幫工,粥鍋添到四口,粥比去年稠,米是足的,排隊的人裡頭,有德勝門下來的傷兵。"
朱由檢"嗯"了一聲,沒抬頭。
他在寫旨。
寫完,把筆擱下:"抄發各衙門,貼在門上,就一句話..."
"貪墨者,抄。"
駱養性把這四個字接過去的時候,手沉了一下。
他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重。
"抄,不是為那八萬兩。"朱由檢說,"殺頭疼一下,抄家疼一輩子,疼的是全家,朕要滿朝的官,夜夜想起這四個字。"
旨意貼出去那天早上,六科廊外頭圍了一圈人。
沒人念出聲,識字的看完就走,不識字的問完了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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