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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平台召對

天沒亮,兩個太監被送進了乾清宮。

兩個人是提督大壩馬房的,半月前在德勝門外被建奴擄去,昨夜"逃"了回來。

跪在丹墀下,一個哭一個補,說的是同一件事:他們在建奴帳裡,親耳聽見帳中有人問,兵都到城下了,怎麼不攻?另一個笑:攻什麼,袁督師與我們有約,這城,自己會開。

朱由檢聽完,問了一句:"你們聽見這話的時候,離帳子幾步?"

"五……五步。"

"夜裡,隔著帳子,五步。"朱由檢點點頭,"聽得真?"

兩個太監磕頭如搗蒜,不敢接了。

"下去領賞。"朱由檢說,"圈起來,好生待著,別叫人再問話。"

王承恩把人帶下去,回來時,殿裡炭盆添過一回了。

他沒問陛下信不信。

這位爺登基一年多,他算是看明白了:先辦事,後琢磨。

反間計。

皇太極的手筆。

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可這封"密報",他等了半個月。

建奴替他把梯子搭好了,他不上去,是傻子。

天亮之前,這個消息就會自己長滿腿,跑遍九門。

正好。

他跟駱養性說過:袁崇煥,等建奴退了再算。

話是他說的,現在改,也得他改。改的理由,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各路援兵到齊,昌平、大同、宣府,城外連營二十裡,京師不缺這九千騎;反間計上門,滿朝沒人再替袁崇煥說話;溫體仁那道折子,壓了三天,熟了;建奴頓兵不退,等不起,袁崇煥這顆雷,拖一天,朝堂和關寧軍就互相多疑一天。

還有一層,最要緊:孫承宗起複十來天了,人在通州。

天啟二年把王在晉的重關頂回去、在關外修起寧錦防線的人,關寧軍上上下下,管他叫孫老師。

九千關寧騎,誰的話都可以不聽,孫老師的話,他們得聽。

滿桂的箭傷養了十來天,能騎馬了。至於袁崇煥本人,廣渠門之後他請旨入城休整,朕沒準。

拖下去,他比朕更難熬。

拿袁崇煥,容易。

接住袁崇煥身後那九千騎,才是真本事。

棋譜上這一頁,他背得出來:督師下獄,祖大壽東潰,孫承宗招撫。三步,史書裡都寫好了。

這一頁,不用作廢。

照著走。

這天,是臘月初一。

"傳旨。"朱由檢說,"辰時,平台召見督師。"

平台比暖閣開闊得多,冬日慘白的日頭從槅扇照進來,照在金磚上,沒多少暖意。

兩盆炭燒得正旺,殿角站著大漢將軍,甲葉一動,輕輕一響。

袁崇煥是從廣渠門大營直接來的。

旨意到營的時候他正在巡營,沒問為什麼召見,換了身乾淨甲,點了祖大壽隨行。進殿,大禮。

他廣渠門中過兩箭,起身的時候慢了半拍,咳了兩聲,把腰又挺直了。

"賜座。"朱由檢指了指繡墩,頓了頓,又說,"天寒,卿廣渠門背城一戰,身被兩箭,督戰如故,這件貂裘,內庫出的,朕賜卿。"

太監把貂裘披上袁崇煥的肩。

貂裘沉,壓得那副舊甲往下墜了墜。

袁崇煥跪下去謝恩,聲音有點啞:"臣,謝陛下恩。"

彈章如雪的日子,皇帝當殿賜裘。

袁崇煥垂著眼,看不出想什麼。

"朕問卿三件事。"朱由檢開口了,"第一件,毛文龍,六月初五,雙島,卿用尚方劍,先斬後奏,朕給卿劍,是代天征伐,不是代卿殺人,卿殺一鎮主帥之前,為什麼一道旨意都沒有?"

"毛文龍通敵跋扈,留之終為後患。"袁崇煥答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搬,"事從權宜,臣願領罪。"

"臣若先請旨,文龍必覺,島兵一變,登萊不保。"

"所以朕的旨意,在卿眼裡,是可以不請的。"

袁崇煥的喉結動了動。

"第二件,薊州,九千騎屯在薊州,建奴從卿眼皮底下過去了。"

"臣兵不滿萬,薊州三百裡,守不住。"袁崇煥的嗓門高了一度,"臣之意,堅壁清野,引敵至堅城之下,背城一戰。"

"引到城下。"朱由檢接過去,聲音不高,"德勝門,一千三百,廣渠門,六百,三屯營外,四千,卿的方略贏了,朕沒說卿輸了,可賬,記在這些人數上。"

袁崇煥張了張嘴,沒出聲。

"第三件。"朱由檢看著他,"昨夜,兩個從建奴營中逃回的太監說,在建奴帳中,親耳聽見,袁督師,與建奴有約。"

"臣冤枉!"袁崇煥霍地離了繡墩,嗓音劈了,"陛下!臣與建奴誓不兩立,廣渠門之下,臣身中兩箭,臣要是通敵,何必..."

朱由檢沒動,看著他喊。朕知道你是冤的。

可這頂帽子,建奴替朕縫好了,滿朝替朕戴著,朕要當殿摘下來,就得先跟滿朝解釋朕憑什麼不信,朕解釋不起。

真話沒人信,假話滿城跑,這就是你的死局,也是朕的。

他喊得越響,滿朝就越信。

讓他喊。

"真假,"朱由檢等他喊完,才慢慢開口,"到了詔獄,有的是工夫對。"

袁崇煥還站著,甲葉冰涼。

"去年夏天,也是在這平台。"朱由檢的聲音緩下來,"卿說,五年平遼,朕賜劍,朕給餉,朕把遼東的事,整個交給了卿。"

他停了停。

"五年之約,今天,快一年零五個月了。"

"駱養性。"

殿門開,錦衣衛魚貫而入。

駱養性走在頭裡,腰刀留在了門外。

"褫去衣冠,拿付詔獄。"

袁崇煥僵在原地。

番子上來解他的袍服,他沒有掙,任他們擺布,隻是抬起眼,盯著禦座上的人。

上一次在這平台,禦座上這雙眼睛是熱的。

此刻這雙眼睛,冷得像城外的護城河。

貂裘從肩頭滑下來,落在金磚上。

沒有人說話。

大漢將軍的眼睛,都看著地麵。

王承恩站在柱子邊上,眼觀鼻,鼻觀心。

"貂裘留著。"朱由檢說,"詔獄冷。"

袁崇煥被架出去的時候,到底沒再說一個字。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那件貂裘上,停了很久。

平台外,祖大壽候在台階下,聽見殿裡甲葉響動,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沒等傳召,轉身就走,沒有人攔他。

暖閣裡,朱由檢連下了四道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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