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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溫體仁發難

王在晉的請罪折剛遞進宮,溫體仁的彈章跟著就到了。

天陰著,雪憋著沒下,雲壓得低。

風過簷角,鐵馬叮當,斷斷續續。

暖閣裡兩支蠟,白天也點著。

王承恩捧著折子進來,嗬出的氣是白的炭盆燒得再旺,殿太大,暖不透。

折子從通政司轉司禮監,封皮上一個名字:禮部尚書,溫體仁。

朱由檢拆開,一頁一頁看。

字是好字,一筆一畫,收得乾乾淨淨。通篇沒有一個臟字,沒有一個"殺"字,可一筆一畫,都是往死裡寫的。

彈的是袁崇煥,三宗罪:擅殺毛文龍,自剪牽製;薊州不戰,縱敵深入;頓兵觀望,擁兵脅和。

一條一條,都有據。

殺毛文龍,是真的。

薊州放建奴過去,是真的。

至於款議,他袖子裡就壓著那張天啟七年的記錄。

溫體仁不知道有那張紙,可他猜的方向,是對的。

猜對了,比說錯了可怕。

再往後翻,筆鋒一轉:崇煥以邊帥而結輔臣,朝端之上,言路鉗口,誰敢言?

折子沒點名。

可"輔臣"兩個字往那兒一放,滿朝自會替它把名字填上:錢龍錫,韓爌,東林。

折子末尾請的是"逮崇煥付法司,以謝天下"。

他要的不是一個袁崇煥,是袁崇煥的頭。

朱由檢把折子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慢慢碾了一遍。

溫體仁,烏程人,萬曆二十六年的進士。

去年會推閣員,呼聲最高的是錢謙益,這個禮部尚書當殿發難,把浙闈舊案翻出來,一句"蓋世神奸",把錢謙益參下了會推。

事後人人罵他,他隻回一句:臣孤立,好臣都排擠臣。

此人在禮部熬了十幾年,官聲挑不出錯。

挑不出錯的人,要麼真乾淨,要麼收拾得太乾淨。

原主的記憶裡,這叫孤直。史書裡,這個人明年入閣,往後做到首輔,奸臣傳裡,有他一頁。

朱由檢在心裡把賬攤開。

第一層,袁崇煥必倒,滿朝都看出來了,溫體仁不過是頭一個把刀遞到明麵上的,遞刀的人,想當的是握刀的人。

第二層,彈袁是表,攻輔臣是裡。

東林倒了,空出來的位子,他溫體仁坐得進去。

第三層,時機。

王在晉的請罪折今早剛到,兵部的火還沒燒起來,他這一折子下去,滿朝的眼睛就都往袁崇煥身上引了。

這人參人,從來不用自己的嘴—了,先讓言官放風,他補最後一刀。

史書裡管這個,叫以術輔政。

是湊巧,還是有人想讓這池水再渾一點?

折子裡還翻出那句"五年平遼"跟三天前朝堂上那位老臣,一個題眼。

是英雄所見,還是有人遞話?他分不清。

分不清,就先記著。

苑貴供詞裡那兩個字,他還沒對上號。

溫體仁,還夠不上閣老,可那份急著當閣老的心思,已經從折子縫裡滲出來了。

還有一層,他沒說出口:這道折子真燒起來,先燒著的是城外九千關寧騎的軍心。

建奴還沒退,袁崇煥動不得,這個道理,他得壓著溫體仁,再講一遍。

"王承恩。"

"奴婢在。"

"壓下。"朱由檢把彈章遞過去,"不批,不駁,不發,駁,是替袁崇煥辯白;發,是替他遞刀,壓著,讓它自己熟,再把溫體仁這兩年上的疏揀齊了,送來朕看,朕想知道,他這把刀,磨了多久。"

王承恩雙手接過,湊到燈下看了一眼封皮,才捧出去。

他如今摸得清這位爺的路數:上回苑貴的案子,壓了三天,壓出一場收網。

壓下的折子,不是不辦,是留著辦。

"還有。"朱由檢又說,"袁崇煥請餉的折子,戶部照撥,仗沒打完,糧餉不能斷。"

折子進了通政司,沒到晌午,半個朝堂就會知道溫體仁上了這麼一道東西。

誰往溫府遞的帖子,誰在溫府後門坐了半盞茶,他一個名字都看不見。

他現在能用的,隻有錦衣衛的耳報和暗樁的燈可朝堂裡的事,燈照不進去。

他缺的,還是那雙眼睛。

掌燈時分,外頭的雪終於下來了。王承恩進來通傳,聲音裡帶著點意外:皇後娘娘到了。

廊下的小太監們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皇後娘娘夜裡到乾清宮,這是頭一回。

殿門開了一線,雪氣裹著冷風灌進來,燭火齊齊一矮。

廊下宮人提著燈退開,靴底碾著階上的薄霜,沙沙地響。

周皇後走進來。

素青的鬥篷,肩上落了層雪沫子,進殿就化成細小的水珠。

鬢邊一支素銀簪,通身上下沒有一點紅。

身後宮女捧著手爐,她自己捧著一個包袱,走得很穩,裙角掃過金磚,沒有聲音。進門,她的眼睛先在案頭那兩支白日裡也點著的蠟上停了一停,什麼都沒說,福身行禮,規矩分毫不差:"陛下。"

原主的記憶裡,她夜裡從不來乾清宮。東西是女官送,話是女官帶。

"坐。"朱由檢指了指繡墩。

她沒坐。

先把包袱擱在案上,解開:一件綿袍,疊得方方正正,底下壓著一雙新棉靴。

"天冷了。"她說,"按陛下舊年的身量裁的,陛下試一試,袖口短了,妾拿回去改。"

朱由檢把綿袍提起來。

針腳一針挨著一針,袖口絮了兩層駝絨,領口內襯用的是細布,不是尚衣監的手藝,是她自己的手藝。

他當著她的麵把袍子披上,胳膊伸進袖子。

"肩寬了。"她看了一眼,"袖口倒正好。"

就這一眼,朱由檢一時沒接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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