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東潰驚變
五更的梆子還沒敲完,"遼兵反了"四個字,就爬滿了九城。
沒人說得清是誰先傳的。
三更裡還壓著嗓子咬耳朵,四更就成了滿街的風:廣渠門外大營空了,九千遼騎反出京師,要跟建奴裡應外合,先破外城,再屠內城,一句比一句邪。
崇文門一家米鋪,門板卸到一半就叫人拍開了,掌櫃的站在櫃台後頭,看著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一句話不說,先把價牌摘了。
九門的門縫裡都加了閂。
巡城禦史的馬隊從棋盤街跑過去,馬蹄聲一響,沿街鋪麵一家接一家上門板。
廣渠門外的空營沒人敢去看,隻遠遠傳話:灶是涼的,草料垛沒燒,走得不慌。
浣衣局裡水汽蒸騰,棒槌聲一片。
有人趴在窗根上喊了一嗓子:"遼兵反了!"棒槌聲停了一瞬,又響起來。
趙小滿手裡的活沒停,眼睛卻直了,她家在通州。
旁邊燒火的老宮人用胳膊肘搗她:"慌什麼,通州有孫老爺守著,天塌不下來。"
乾清宮的燈還亮著。
兵部的塘報五更遞進來,比謠言慢了兩個更次。
朱由檢看完,把塘報擱在案上:"官驛的馬,跑不過人心。"
人心比馬快。
塘報走官驛,謠言走人心,朕缺的,還是那雙看得見人心的眼睛。
王承恩念塘報,念到"九千騎東行,前鋒已過通州地界",聲音頓了頓。
"孫承宗呢?"
"五更就到了,人在殿外候著。"
"請。"
孫承宗進來,肩上落著一層雪,沒撣。
老頭個子高,花白短須,眼睛在燈底下亮得不像六十六的人。
甲胄在身,不能全禮,他長揖到底:"老臣孫承宗,奉旨覲見。"
"先生坐。"朱由檢抬手,"九千騎,朕要接回來。先生怎麼接?"
"老夫去通州道上等他們。"孫承宗坐下,半個字不多,"關寧軍的軍官,一半在老夫手下當過差,他們跑,是怕,見了老夫,就得把怕收起來。"
"先生怎麼知道他們不想反?"
"老夫的塘騎,比兵部的快半天。"孫承宗說,"他們紮營不撒哨,不燒掠,糧車過境不碰,這不是反,是走投無路。
督師一拿,他們覺得自己是下一批。"
"朕再給先生三樣東西。"
第一樣,家眷。
朱由檢轉向王承恩:"祖大壽的家眷,護送到哪一站了?"
"前隊到了前屯衛,離山海關還有百十裡。老的小的,一天走四十裡。"
"傳旨駱養性:護送的番子翻一倍,一站不落。隊伍不進京,直接送通州,送進孫先生的營裡。"朱由檢說,"人質是拿來換的,信是拿來給的。朕要給的是信。"
扣下家眷,是把刀遞到祖大壽手裡;把家眷送到他眼前,是把台階鋪到他腳下。
這步棋,史書裡沒有,史書裡那個崇禎,隻會下詔書罵人。
第二樣,密旨:隻問袁崇煥,不罪將士;餉照發,糧照撥,臘月加一個月犒賞,從內庫出。
第三樣,是駱養性天沒亮從詔獄取來的一封信。
信沒封口。
朱由檢抽出來,就著燈看。
字是袁崇煥的,筆畫壓得很重,就三行:
"大壽:吾在獄中,無恙。皇上不罪將士,餉照發。就糧通州,聽孫師號令。毋負朝廷。"
落款沒有官銜,隻有一個"煥"字。
朱由檢把信看了兩遍,重新折好。
這個人,昨夜領了紙筆,頭一件事不是喊冤,不是自辯,是把兵穩住。
他要的不是把自己撈出去,是把九千騎帶回來。
"原樣封上。"朱由檢把信遞過去,"到軍前,當著他的麵拆。"
"老臣遵旨。"
駱養性領了旨,親自點人,把往東去的兩班番子加成四班,天剛亮就出了城。
馬蹄聲碎,出了城門就聽不見了。
"還有滿桂。"朱由檢補了一句,"他遞了帖子,請命出城追。朕沒準,追上了,九千騎就真散了。"
孫承宗起身告退,走到門口,又站住:"陛下,若他們不肯回頭呢?"
"先生在通州,替朕把壕挖深些。"
孫承宗沒再問,走了。
日頭升起來,"剿"字也爬上了朝堂。
兵部一位侍郎嗓門最大,說遼兵既叛,當發京營出城追剿;李守錡跟著請戰,話說到一半,被英國公一聲咳嗽截住了。
英國公慢慢出班:"老臣的勳衛,守城還行。追騎兵,追不上。"
朱由檢坐在上頭,等他們吵完,才開口:"九千騎在城外紮營的時候,諸位不怕。人走了,倒怕了。"
殿上靜下來。
真反了,外城當天就沒了。
他們沒反,說明還認這個朝廷。
"遼兵不是反,是怕。安撫要趁熱。剿,是最後一步。"朱由檢站起來,"孫承宗已奉旨出京,往通州招撫。
祖大壽的罪,等他回來再議,誰再嚷著發兵,先把自家的兵點出來。"
同一天,未時,通州城東。
運河凍得結結實實,冰麵蒙著雪,風刮過去,掀起一層白煙,風裡帶著冰底下河水的腥氣。
孫承宗帶著幾十騎,立在官道邊的土坡上。
九千騎走了一夜,天亮在東邊歇了馬;他算著他們上道的時辰,等了一個多時辰。遠處煙塵起,九千騎到了,黑壓壓一片在坡下停住,馬打著一連串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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