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布防圖案
城隍廟那條線,盯到第四天,魚動了。
後半夜,一個人影繞到廟後,踮腳從第三根椽子後頭摸出個油布包,轉身就走。暗探不攔——皇帝有令,線留著,人別動,隻是遠遠綴著。
那人在胡同裡拐了三個彎,在一個牆角停下裝作係鞋帶,回頭看了兩回,才把油布包送進兵部後巷的一處小院。
天亮後查清了:那院子的主人,是兵部職方司主事,鄭謙。
院子不大,門口一棵歪脖槐,看門的是個聾老頭,越是不起眼的院子,越是藏東西的地方。
駱養性連夜進宮,話報得又快又齊:"鄭謙,直隸人,進士出身,職方司主事,管著京師城防圖冊的存檔,還有一層,他是王在晉的門生,當年王在晉點的他的卷子,提攜他進的職方司。"
暖閣裡靜了一會兒。
朱由檢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苑貴是鄭謙借調進職方司的。
布防圖是鄭謙管著存檔的。取圖的線,落在鄭謙的院子裡。
三樣湊到一處,這案子已經通了半截,可最後那半截,他反而要放慢。
拿鄭謙,容易,一道駕帖的事。可鄭謙身後是誰?是他自己起了心思,還是有人遞的話?苑貴供詞裡那句"閣老",跟鄭謙接不接得上?他往下捋:鄭謙的卷子是王在晉點的,可把鄭謙提拔進職方司的,是前年的堂議,堂議上拍了板的,又是誰?一層一層往上摸,摸到哪兒算哪兒。
現在拿人,上頭的手立馬縮回去,線就斷了。
不動。
讓子彈再飛一程。
至於那份流出去的圖——第四份,出去了。
朱由檢知道,也認了:一份圖,換一條通到兵部的線,值。
真到守城那天,圖上的炮位,朕挪一挪就是。
至於夜召王在晉,白天不行。
白天朝堂上人多眼雜,一句話傳出去,驚的是一片。
夜召,暖閣,就君臣兩個人,說了什麼,天知地知。
讓他摸不準: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還有誰知道陛下知道了。
"鄭謙,照舊盯。"朱由檢說,"另外——今夜,召王在晉。"
駱養性一怔:"現在?"
"現在。"
王在晉接到傳旨的時候,已經睡下了。
他六十二歲,官居一品,什麼大風浪沒見過。
可中使半夜拍門,他還是從被窩裡坐起來,坐了半天,才想起問一句:陛下召見,為了什麼?
中使說不知道。
更不知道了。
轎子往皇城抬,他坐在裡頭,一隻手爐抱在懷裡,炭是溫的,手是涼的。
他把朝裡朝外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遼餉?戶部跟他吵了半個月。
塘報?山東的塘報是壓了兩天為這個,不至於半夜拿人。
建奴?建奴的事有督師有滿桂,輪不到他這個兵部尚書徹夜想到"兵部"兩個字,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又想不出個所以然。
要不要先遞個話給誰?他想了一圈:內閣的幾位,此刻都在夢裡;遞給司禮監?王承恩隻忠皇帝一個人。
沒人敢遞,也沒人可遞。
想不出,比想得出更熬人。
暖閣裡就點了兩支蠟。
王在晉進殿,大禮,山呼,額頭貼著金磚。
他聽見上頭說:"起來,看茶。"
太監搬了繡墩,放在離禦案三步遠的地方。
這規格不對,夜召,看茶,賜座。王在晉謝恩落座,手攏在袖子裡,袖子裡的手在搓。
"這麼晚叫卿來,不為旁的事。"朱由檢先開了口,"朕翻兵部舊檔,翻到一樁舊例,天啟二年,卿在山海關,那道'重關'的方略,朝廷議了三個月,卿說說,要是當年議出個結果,遼東會是什麼樣?"
王在晉的腦子嗡了一下,隨即穩住——問的是舊事。
他躬了躬身:"回陛下,重關之議,臣至今不悔,關外之地,得而複失,徒耗國帑,若當年收攏兵力固守關內,何至有今日之困……"
"當年滿朝都說卿膽小。"朱由檢打斷他,語氣聽不出褒貶,"如今建奴打到了家門口,卿那道重關,要是當年真修起來了,會不會不一樣?"
這話沒法接。
說會,是自誇先見;說不會,是自認庸碌。
王在晉袖子裡的手掐進了掌心,把話頭穩住:"臣不敢妄斷。臣隻知道,守,是臣的本分。"
他答得又穩又長,把二十年的老賬倒了一遍。
說到後來,他自己都聽出來了,皇帝沒在聽。
朱由檢端著茶碗,等他說完,才慢慢問了一句:"職方司,近來借調的人,多嗎?"
炭盆裡一塊炭塌下去,火星子濺了濺。
王在晉的後脊一下子繃直了。
"回、回陛下,戒嚴以來,各司文書繁劇,職方司謄抄人手不足,從武庫司……借了兩名書吏。"
"嗯。"朱由檢點點頭,低頭撥了撥茶沫,"其中一個,叫苑貴,聽說他抄了三十一年公文,字,比誰都好。"
殿裡靜得能聽見炭花的輕響。
王在晉張了張嘴。苑貴?他不認得什麼苑貴。
可皇帝半夜把他從被窩裡拎出來,不會是為了誇一個書吏的字。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苑貴——職方司——謄抄——城防圖冊都在職方司——
想到"城防"兩個字,他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陛下,"他把茶碗放下,離了繡墩,跪下去了,"職方司借調書吏,是堂官畫押的舊例,臣……臣失察。臣回去,徹查。"
"卿查什麼?"朱由檢看著他,聲音很平,"朕什麼都沒說。"
這句話比什麼都重。
殿裡靜了幾息。
朱由檢忽然抬手:"卿的茶涼了,換盞。"
太監輕手輕腳上來,換茶,退下。
恩也是它,威也是它,王在晉伏在地上,把這套熟透了的路數品了一遍,品出一身冷意。
王在晉伏在地上,官帽的翅子在輕輕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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