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收網第一人
粥廠那個生麵孔兩天沒露麵。
皇帝說:人不在,窩裡就還有戲。
蹲守的法子是他定的:不驚動,放長線,等他們自己送上門。
駱養性的人盯死了那院子,暗探分兩班輪守,房頂的瓦比冰還涼。
第三天,天沒亮,院裡有了動靜。有人翻牆進去,天亮前出來,懷裡揣著東西,拐進胡同。
兩個暗探一前一後跟上,在柴市口借人堆貼近,一手鎖喉一手別臂,半拖半架弄進巷子,一團布塞進嘴裡。
前後沒出一點聲。
搜出來一小卷油布:幾頁密寫的紙,字比蠅頭還小,另有一塊剪碎的銀子,接頭對牌用的。
人押到北鎮撫司,駱養性親自審。
那是個牙人,南城牙帖上有案底。
夾棍往堂前一擺,他先篩了糠;鬆了綁,倒了碗熱水,兩輪就開了口:他替人遞東西,一頭是賣炭的院子,一頭是兵部。
錢和東西,都擱在城隍廟第三根椽子後頭,"我隻管取,隻管放,多一個字都沒人跟我說。"
牙人押下去之前磕頭饒命,駱養性沒理,線上的小人物,留著比殺了有用。
他連夜進宮。
暖閣裡,皇帝聽完,從案頭抽屜裡取出一冊薄薄的簿子,翻到某一頁,推過來。
案頭那張糧單姓沈的鋪子今天關了一天門。皇帝沒動它,往邊上挪了挪。
朱筆圈著一個名字:苑貴,兵部武庫司書吏。
"查他。"
駱養性雙手捧著那冊簿子,看了半天。名單上的人,籍貫、年歲、當值衙門、家裡幾口人,一筆一筆,記得比他自己的人還細。這冊子是哪兒來的?他不敢問,也不能問。
他隻知道一件事:陛下手裡,有一本他看不見的賬。
還簿子的時候,他雙手舉過頭頂,指尖離了冊脊,才敢喘勻那口氣。
"陛下,為...為什麼是他?"駱養性鬥膽問了一句。
"名單上有他,是舊賬。"朱由檢說,"戒嚴以後,各司文書暴增,武庫司的人借去職方司幫謄,朕調過當值的冊子,他去了,舊賬上有他,機會也給了他,兩樣湊齊,就是他。"
駱養性磕了個頭:"臣這就去拿人。"
"不急。"皇帝說,"照舊盯,別打草,他家裡幾口人,兒子什麼德行,先摸清,什麼時候拿,朕說了算。"
駱養性磕頭退出去。
出來的時候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從蹲守到拿人,韁繩一直在陛下手裡。
苑貴是在衙門裡被拿的。
那天他正給堂官研墨。
兩個番子進來,一句話沒說,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以為是兒子又闖了禍,人家尋到衙門來了,直到番子亮出腰牌。墨錠在硯台裡轉了半圈,倒了,墨汁漫過硯沿,淌在公文上。
滿屋子的同僚,筆都停了,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沒人替他說話。
影子被拿走,屋裡靜了一瞬,就照舊了。
他五十三歲,在兵部抄了三十一年公文。同僚眼裡,他就是個影子:抄字快,不出錯,不多話,誰都能使喚他,背地裡都叫他"苑抄件",叫了十幾年,他也應了十幾年。
兒子好賭,欠了一屁股債,他一個月二兩銀子的月錢,填不上那個窟窿。有人找上門,說抄一份東西,三兩。
他想,就多抄一份紙。
家裡搜出:一百七十兩銀子,埋在床腿底下,一分沒敢花;幾張當被褥的當票;還有半頁沒來得及燒的圖樣。
審了兩天,他全招了。
京師戒嚴,各司文書暴增,他從武庫司被借到職方司幫著謄抄,城防布防圖的副本,就是那時候多抄的。
九門兵力、炮位、糧道,一筆一筆,他抄得又快又好。
抄完不敢放家裡,擱在城隍廟第三根椽子後頭,自有人取。
前前後後,他抄了四份。
三份已經遞出城,隻有最後一份,還沒來得及取。
"你知不知道那是布防圖?"
"小的知道。"苑貴的聲音很平,"小的抄了三十一年公文,什麼該抄什麼不該抄,小的清楚。可小的兒子欠了賭債,人家拿他一條腿跟小的換三兩銀子。"
審案的番子都停了筆。
三兩銀子。九門的布防圖,三兩銀子一份,他抄了四份。
"恨嗎?"駱養性問了一句題外話。
苑貴想了想:"恨我兒子。"
"取錢的人,什麼模樣?"
"沒見過臉,鬥笠壓得低,說話是京南口音,就說過一句話。"苑貴抬起頭,眼珠子渾濁,卻亮了一下,"小的照實說,隻求大人記下。那人說,'閣老那邊,催得緊。'"
堂上靜了。
供詞連夜遞進暖閣。
朱由檢就著燈,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看到最後那一句,停了。
閣老。
他沒說話,起身,披了大氅:"擺駕。朕要親眼看看這個人。"
後半夜,苑貴被帶進側殿的時候,腿是軟的。
天子是什麼樣,他隻在登基大典上遠遠望過一眼。
殿裡就點了兩支蠟。
皇帝坐在案後,一身常服,看著他。
"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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