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廣渠門大捷
建奴沒動。遊騎四出,把廣渠門到左安門一帶的村子又掠了一遍,糧車一輛一輛往大營拉。
朝野都在等,等的不是建奴動,是自己人先亂。
二十四日一早,建奴轉了向。
德勝門撞不動,大隊繞開內城,往東南去。
塘報進宮的時候,廣渠門外的煙塵已經起來了。
袁崇煥接報的時候,正在給馬喂料。
這三日,九千騎沒吃上一頓熱的。
城門不開,糧台接不上,全靠城裡吊下來的乾糧硬撐。傷兵躺在車營裡,天一黑就凍醒。
他翻身上馬,披甲,動作不快,一件一件來。
中軍官催他,他擺擺手:"跑什麼?它奔哪兒,我攔哪兒。"
九千騎背城列陣。
廣渠門的城樓就在身後半裡,城門,還是沒開。
退無可退。
建奴的攻勢比德勝門那晚更急。
分三隊,輪著往上撞,箭雨一層壓一層。
雪泥地裡釘滿了箭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跑在前麵的馬蹄刨起來,泥點子裡全是碎冰。
第一隊撞車營。
火器一排一排地放,放完就縮,縮進去長槍就補上來。
車營裡的馬被箭射驚了,嘶鳴著人立起來,兵丁按著馬頭,按得滿手是血。
第二隊繞陣後,被截住,殺回去。
第三隊再撞,車陣被撞開一個口子,建奴的騎兵湧進來,祖大壽的部從側翼卷進去,硬生生把口子又擠上了。
日頭正高的時候,口子第二次被撕開。建奴的騎兵衝到了車營深處,袁崇煥帶著督戰隊親自堵上去,刀砍卷了刃。
一箭飛來,貫了他的盔纓。
他伸手把斷纓扯下來,扔了。
又一箭釘進左肩甲,透了兩層甲,沒透肉。
親兵圍上來,被他吼開:"看陣!看我乾什麼!"
從辰時打到日頭偏西。
建奴三隊輪了一遍又一遍,陣前丟下的屍體越堆越高,攻勢終於頹了。
號角聲一變,像潮水退下去——退了。
退得很有章法,前隊拖屍,後隊張弓,一步一步退出去二裡地。
袁崇煥勒住馬,沒追。
旨意不許。
收兵之後,他下了馬,沿著陣前走。
陣亡的兵一排一排躺在雪泥裡,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了,才翻身上馬。
有個年輕的兵蹲在屍體邊上哭,哭得直打嗝。
袁崇煥走過去,把他拽起來:"哭什麼。人都看著呢。"
他說的不是活人。
城頭上有人朝這邊揮手,隔得遠,看不清臉。
袁崇煥沒揮。
他怕一抬手,眼眶裡那點熱的東西掉下來。
內城東南,同一時刻。
朱由檢站在東便門城樓上,手攏在袖子裡,從辰時站到現在。
廣渠門方向的喊殺聲,一陣密,一陣疏。
他能看見的隻有煙。
煙底下是什麼,他看不見,看不見,就隻能等。
這比他自己提刀上陣還難受。
王承恩遞過三次熱茶,都被他擺手擋了。
城樓上的兵丁沒人說話,幾十雙眼睛都盯著東南,風把旗子扯得筆直,抽得啪啪響。
王承恩小聲勸:"陛下,回暖閣等等吧。"
"朕在這兒等。"
他賭過袁崇煥的忠心。
今天,賭贏了一半。
日頭偏西的時候,喊殺聲稀了,稀到隻剩風聲。
一騎從東南方向狂奔而來,馬鞭抽得啪啪響,人在城下就喊開了:"廣渠門大捷!建奴退了!"
捷報到的時候,他先問的是:"折了多少人?"
城樓上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兵丁們互相捶著,有人把頭盔拋上了天,笑聲順著城牆滾出去老遠。
一個老兵靠著垛口,抹了把臉,手背上全是淚。
王承恩在旁邊抹眼睛。
朱由檢沒動。
他扶著垛口,看著東南方向的煙塵慢慢散開,看了很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勝了。"他說。
戰報送進宮。
戰報是中軍官寫的,字很糙,末尾一句話倒是齊整:將士用命,不敢言苦。
建奴棄屍八百餘具,關寧軍折六百。袁崇煥身被兩箭,未透甲,督戰如故。
戰報末尾附著一行小字:袁崇煥請旨,求入城休整。
朱由檢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不準。
他提筆,在戰報背麵寫了兩行字:城門照舊,犒軍酒肉,即刻出城。
城門還是不開。
但天黑之前,幾百壇酒、幾千斤肉,從廣渠門吊了下去。
吊酒肉下去的時候,有人看見袁崇煥朝著城門的方向,深深一揖。
夜裡,關寧軍的營裡亮起了火,酒壇子拍開的聲音,隔著二裡地都聽得見。
九千騎,終於吃上了熱乎的。
京師暫時安了。
外城的更聲都比前幾日齊整,粥廠的燈籠底下,排隊的人排到了街角。
有百姓自發往廣渠門方向送熱粥,被兵丁勸了回去,仗打完了,心意到了。
朝堂上卻沒安生。
捷報進宮的當天,彈章跟著就到,有人改了口,說該給袁崇煥請功;也有人咬死了原先的話,縱敵,逗留,擁兵觀望,一個字不鬆。
朱由檢兩邊的折子都留著,一封沒批。
粥廠那邊,駱養性遞話:那個人還在,每天晌午來,站一站,走,我的人也還在。
朱由檢批了一個字:盯。
當夜,乾清宮。
他原以為打了勝仗,今夜能睡個好覺。躺下,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廣渠門方向的喊殺聲,索性起來,點燈,看檔。
燭火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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