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德勝門血戰
德勝門。
建奴的弧形陣撞上來了。
第一波是披重甲的步甲,推著盾車,踩過自家的屍體往堤上填。滿桂的陣不動,槍杆壓得低低的,像一道紮手的籬笆。
盾車撞進槍陣的瞬間,最前排的槍兵齊齊往後坐了半步,又齊齊頂回來。
有人被盾車帶倒,後麵的人踩著他的背把槍遞上去。滿桂在陣後來回跑,嗓門已經啞了:"頂住!退一步的,老子親手砍了他!"
炮聲一陣接一陣。
火光一起一滅,把曠野照成一片一片的白,白光裡全是人影,倒下去的,衝上來的,攪在一處。
朱由檢站在西直門城樓上,看得見德勝門方向的火光,聽得見喊殺聲,風把聲音送過來,一陣大,一陣小,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架,又像潮水。
王承恩的手一直扶著垛口。
"傳旨。"朱由檢開口,聲音不高,"讓滿桂收兵,進甕城。"
"現在?仗還沒——"
"天黑了,看不清陣了。"朱由檢說,"再打,是拿人命填。傳旨。"
旨意用吊籃傳下去,再由馬隊繞城送過去。
半個時辰後,德勝門方向的金鼓聲變了調——收兵的號子。
滿桂不肯走。
親兵拖著馬韁往回拽,他騎在馬上斷後。
一箭從斜刺裡飛來,釘進他左肩。
親兵喊"將軍中箭了",陣腳晃了晃。
滿桂伸手把箭杆掰斷,留在肉裡的半截不管,提著刀繼續罵:"晃什麼!天塌不下來!"
退到甕城門口,他從馬上栽下來,被人接住,抬進城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刀柄。
城樓上看得見甕城裡的火把。
朱由檢看著那簇火把進了門,甕城的門在火光裡合上。
城樓上的軍民看得分明。
有人小聲說,滿將軍這是拚了命了。話音落下,垛口後頭靜了一瞬,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滿將軍",聲音順著城牆滾出去,滾成一片。
他站了很久。
"記功。"他終於開口,"滿桂,首功,折了的人,名字都記下來,撫恤翻倍,從內庫出。"
"是。"
這一夜,五千人出城,回來三千七。
折了一千三。
第二天,建奴沒攻城。
朱由檢登城看過:遊騎還在外頭轉,大隊縮回了營地,煙囪一根一根豎在北邊的天際線上。
在等,在掠,在看這座城到底有多硬。
滿桂的傷,太醫院來看過,箭貫左肩,沒傷著筋骨,將養兩個月。
王承恩奉旨送了藥,回來說,滿將軍躺在床上還在罵,罵自己沒把那股建奴全留下。
朱由檢聽完,難得地笑了一下:"讓他罵,罵完了,傷好了,朕還用他。"
流民進城,是從第三天起止不住的。先是三三兩兩,後來成群結隊。
南邊的州縣被掠了,村子燒了,人往京師跑,九門的兵丁攔不住,也不敢攔。
到了下午,外城幾條大街上全是人,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車上的家當越來越少,人的眼睛越來越空。
朝會上有人提:流民入城,奸細混雜,不如閉門不納。
朱由檢隻回了一句:"關起門來,讓他們死在城外?"
殿裡沒人接話。
"開粥廠。"朱由檢說,"先開一處,崇文門外。內庫出錢,戶部出糧。流民入城,一律登記造冊——名字,籍貫,幾口人,住在哪兒。"
畢自嚴出列:"陛下,糧——"
"平糶剩下的陳糧,夠撐十天。"朱由檢看著他,"十天之內,朕再想辦法。畢卿,賬你算,人命朕來擔。"
畢自嚴深深一揖,沒再說話。
崇文門外,同一天。
粥廠支起來了,十幾口大鍋一字排開,米湯翻滾的熱氣混著柴火煙,老遠就聞得見。
章程是皇帝親自定的:一人兩勺,先老幼後青壯;領粥前先到案前報名字、籍貫、幾口人,案桌後頭坐著書辦,一筆一筆往冊子上記。隊伍挪得慢,可沒人抱怨:冊子上記了名,就是官府認了你這條命。
趙小滿排在隊伍裡,攥著一隻豁了口的碗。
她十二歲,從通州一路走過來,走了六天。
娘把最後半塊餅塞給她的時候說,往北走,進了城就有活路。
後來她跟娘擠散了,再後來,她不敢想。
粥勺敲在鍋沿上,當當地響。
輪到她了,她把碗遞上去,手腕細得像根柴。
"小孩兒,家裡大人呢?"打粥的婆子問。
她搖頭。婆子歎了口氣,勺子往鍋底撈了撈,給她盛了稠的。
她捧著碗蹲到牆根,小口小口地喝。粥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肚子裡。
她想起娘說的,進了城就有活路,好像是真的。
維持秩序的兵丁從隊伍邊上走過。
有個高個子校尉,臉上長著雀斑,走兩步就看人群一眼,像在找什麼人。
走到牆根這兒,他站住了。
趙小滿沒抬頭。她聽見那人蹲下來,聲音發著抖:"……小滿?"
她抬起頭。
雀斑臉,濃眉毛,左邊眉毛上有道疤,是那年他爬樹掏鳥窩摔的。
"哥?"
趙大勇蹲在那兒,嘴張了幾張,沒說出話來。
他伸出手,像想摸摸妹妹的頭頂,又縮回去,在褲縫上使勁搓了搓。
"娘呢?爹呢?"
趙小滿搖頭,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砸在粥碗裡。
趙大勇猛地吸了下鼻子,把妹妹的碗接過來,護在身後:"別喝了,哥帶你去吃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哥有差事,是官身的差事。有哥在,餓不著你。"
當天下午,趙大勇厚著臉皮尋到孫秉文,進門就跪下了,隻求一件事:妹妹若能進宮當差,求大人容他隔幾天看一眼。
孫秉文沒抬眼,隻說了句"下去候著",案頭卻多了那份懇求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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