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糧道內鬼
天沒亮,駱養性又走了一趟西角門。
他到的時候,暖閣的燈已經亮了半宿。案上攤著那冊糧商抄檔,燭花剪過兩回,剪下的燭芯堆在碟子裡。
皇帝坐在案後,像是等他等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沒等他,隻是在想別的。
夾道裡風硬,燈籠的光貼著牆根走。王承恩在前頭引,駱養性跟在後頭,後背繃得筆直。
暖閣裡,皇帝把一冊抄檔推到他麵前。
"天啟六七年,京畿三家糧商的底賬。"朱由檢說,"鋪子倒了的那家,路沒倒;賬做得太乾淨的那家;還有一家,跟口外對賬的日子,永遠比邊軍領糧的日子早三天,查糧從哪兒出邊牆,經誰的手,銀子走哪條路。"
駱養性雙手接過,就著炭火一頁一頁翻。翻到第三家那頁,他的手停了半拍。
"早三天……"
"邊軍的糧期是兵部定的,天下沒幾個人知道。"朱由檢看著他,"糧商比邊軍自己還清楚。你說,這是什麼?"
駱養性捧著抄檔的手緊了緊,聲音低下去:"內應。糧道上有內應。"
"倒了的那家,查夥計——鋪子倒了,人脈散不了。太乾淨的那家,查東家——賬越乾淨,越有東西埋在底下。早三天的那家,查對賬的人。"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查,但不動。建奴沒退,糧路一動,京城糧價先崩。人盯死,賬記清,一根汗毛都不許碰。什麼時候收網,朕說了算。"
"臣明白。要是他們跑呢?"
"跑一個,朕拿你是問。"朱由檢看著他,"但朕要的不是抓。是網。"
駱養性把這三個字咽下去,磕頭,退到門口,又被叫住。
"粥廠那個人呢?"
"還在。每天晌午來,站一站,走。"駱養性答,"臣的人也還在,隔三條街換一班。"
"盯死。"
"臣遵旨。"
出了宮門,風撲在臉上,駱養性才覺出後背的衣裳又濕透了。這案子他掂得出分量——辦好了,是潛邸以來頭一樁真正的大功;辦砸了,或者走漏了,他駱養性一家都填不進去。可皇帝那句"是網",他咀嚼了一路:不是抓人,是等。等什麼?等建奴退,等糧價穩,等一個能把整條線一鍋端的日子。
跟這樣的主子當差,得比他更有耐性。
當天下午,北鎮撫司的燈亮到二更。
三家的餘脈都摸出來了。倒了的那家,掌櫃的回了原籍,櫃上兩個夥計還在京裡走動,隔三差五去崇文門外吃茶;賬乾淨的那家,東家換過三回,回回都換到姓沈的名下;第三家最穩當,掌櫃的天天上門,跟戶部管糧冊的一個主事吃得熟。
駱養性把人拆成三撥,一撥盯一家:盯人,盯車,盯上門的客。
輪班的暗記、跟梢的接法,一條一條寫進冊子。
三撥人,三本冊子,駱養性每晚親自過一遍。姓沈的那個東家,他讓師爺去查祖籍,查回來,他盯著紙看了半天,什麼也沒說,收進匣子鎖了。
寫完,他對著名冊發怔。
不夠。
他當了十幾年緹騎,頭一回覺得人手這麼緊。九門、巡城、粥廠、糧商,還有建奴城裡那幾個探子,線越查越多,人越攤越薄。
真到哪天同時收網,他手裡這點人撒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得有更多的人。
得有隻辦這一件事的人。
他想起暖閣裡皇帝問的那句"人手夠嗎"。
問的時候,那雙眼睛就盯著他,陛下早看出來了。
這念頭隻閃了一下,他把它壓下去了。名冊合上,吹燈。
二十六日,常朝。
皇極門前的雪掃出一條道,兩邊的雪堆得半人高。
百官嗬著白氣進殿,袖著手,跺著腳,互相看,都知道今天要吵。
禮部剛奏完事,言官就出列了。
"袁崇煥擁兵觀望,縱敵深入!"打頭的那位嗓門極大,"建奴在薊州,他跟了半個月,一箭不放,眼睜睜看著建奴兵臨京師!廣渠門一戰,是守將用命,與他何乾!"
"放肆!"立刻有人接上,"廣渠門血戰,督師身被兩箭親臨陣前,陣前棄屍八百!此功不賞,寒的是九邊將士的心!"
"功是戰之功,罪是縱敵之罪,兩碼事!"
"那你說,建奴是怎麼到城下來的?"問的人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橫飛,被司禮監的太監不著痕跡地隔開。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聽得懂!"
"毛文龍是誰殺的?"又一位言官尖著嗓子插進來,"皮島將士寒了心,建奴才敢傾國而來!這筆賬,是不是也該算算?"
這一句出來,兩邊都炸了。
請功的罵他構陷,彈劾的拍手叫好,殿前亂成一鍋粥。
有捋袖子的,有往中間擠的,有被同僚拽住袖子還在往前掙的。
兵科那位嗓子早啞了,還在拍欄杆,拍得砰砰響。
吵到最凶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後麵響起來:
"老臣隻問一句——五年之約,如今安在?"
殿前靜了。
五年之約。
平台召對,袁崇煥親口許的五年平遼。這話戳的不隻是袁崇煥,還有禦座上那位當年賜劍的陛下。
說話的老臣垂著眼皮,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退。
朱由檢坐在禦座上,一言不發。
他在心裡記賬。
請功的,一半是真為袁崇煥不平,一半是遼東那頭的人脈在撐。彈劾的,一半是真恨縱敵,一半是想踩著袁崇煥的肩膀往上夠。有個人提了一句通州糧道,說完就被同僚的嗓門蓋了,這句他記下了,回頭讓駱養性順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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