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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辰時議政

四個人跪在金磚上,誰都沒敢先出聲。

窗紙泛著灰白,雪還在下,落在琉璃瓦上,沒有聲音。

殿裡燒著地龍,青磚的涼氣還是順著膝蓋往上爬。

陛下那句話還在梁上懸著,三天。

三天後,一本實賬,一份實冊,一句實話。

殿門在身後合攏,風被關在了外麵。

金磚冰涼,炭盆的暖氣烘著半邊臉。

韓爌垂著眼皮,六十四歲的人了,辦了兩年魏黨的案子,審過的嘴能排滿一條街,頭一回見限日交卷的君命,賬、冊、實話,哪一樣都不是好交的。

王在晉的膝蓋舊傷在發涼。

四個人裡,點的是他。

畢自嚴把賬冊抱在懷裡,昨夜又核了一遍數目,眼下的烏青重了一圈。

李守錡昨夜灌了半壺酒沒睡著,進殿路上他還聽了一耳朵閒話。

三更天,皇帝要吃麵。

大明的皇帝,三更天,一碗煮麵。

"免禮,看座。"

四人謝恩起身,繡墩上的皮墊凍得硬邦邦的。

朱由檢坐在禦座上,眼下也有烏青,眼睛卻亮得嚇人。

韓爌試著開口:"陛下,方才您說……"

"先說軍情。"朱由檢沒給他問出口的機會,"王在晉,建奴過了三河,下一步往哪走?"

王在晉撐著扶手欠身:"回陛下,建奴破三河後分兵,一路向通州,一路往西南掠地,勤王兵馬,大同總兵滿桂五千人昨夜進的德勝門外,甲上還帶著口外的土;其餘各鎮還在路上,加起來四萬三千。"

"四萬三千,能戰幾何?"

王在晉頓了頓:"奏報上,皆稱堪戰。"

"朕問的不是奏報。"

這個字,他今天用得越來越順了,順得他自己心裡發毛,好像有個比他更熟練的人,借他的嗓子在說話。

殿裡靜了下來。

殿外的風撞在窗紙上,噗,噗,一聲一聲。

韓爌在旁邊抬了抬眼皮,這話頭不對,照這麼問下去,問出來的就是家醜。

朱由檢轉向李守錡:"李守錡,京營是你的。朕問你,五萬兵額,能戰者幾人?"

李守錡的酒醒了個乾淨,他離席跪下,膝蓋砸在金磚上:"回陛下……堪戰者,不足兩萬。"

韓爌的臉沉下來:"李守錡!此話也敢當殿亂講……"

"韓先生。"朱由檢抬手,聲音不高,"朕要的就是實話,瞞著朕,等城破那天,實話就更值錢了。"

韓爌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拱手坐下,袖子裡的手攥成了拳。

窗紙上的天光又亮了些,照出他袖口洗得發白的補丁。

"另外三萬呢?"

李守錡的額頭貼著金磚:"回陛下……一半空餉,名冊上有,營裡沒有,一半散在城裡做小買賣,操練時回營充數,器械十不存五,火銃鏽了六成,上一次正經操練……天啟六年。"

炭盆裡劈啪響了一聲,一片燒透的炭皮塌下去,騰起一小股細灰。

這些話在李守錡肚子裡爛了兩年,頭一回當眾吐出來,吐完,後脖頸的汗一層一層地冒。

王在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臣失察",又咽了回去,這時候認罪,等於告訴皇帝,兵部也爛了。

畢自嚴把賬冊抱緊了些。

這些事,在座的心裡都有數,隻是從沒人當著皇帝的麵,一口氣說透。

朱由檢沒發火,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好,兵的事朕記下了,現在說錢。"

"畢自嚴。"

"臣在。"

"太倉老庫,存銀八十七萬兩;內庫四庫,約四十萬兩,共一百二十七萬,遼餉欠九邊,累計兩百三十萬;京營月餉,足餉需十二萬兩;勤王四萬三千人馬,人吃馬嚼,一日耗糧兩千石、耗銀三千兩。"朱由檢一口氣報完,"朕算得對不對?"

他不緊不慢,像在念一頁看熟了的賬。

上輩子他述職,二十頁PPT講完,老板隻問一句,數據哪來的,這輩子他報完賬,滿殿沒人敢問。

畢自嚴愣在原地。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外頭雪落瓦簷的沙沙聲。

窗紙上的天光又亮了一分,照見空氣裡浮動的細塵。

這些數字,他昨夜核了一宿才對齊的賬,皇帝張口就來,一個子兒不差,而且,他沒翻任何冊子。

他的手指在賬冊封皮上摳了一下,想翻冊子對一對,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當著皇帝的麵翻賬對數,是把"朕記性好"三個字按在地上驗。

"陛下……"他離席跪下,聲音發乾,"分毫不差。可臣鬥膽,陛下從何處……"

"朕記性好。"朱由檢說,"朕不記得的,你們替朕記著,起來。"

畢自嚴起身,衣裳貼著背,涼涼黏黏的一片,汗早洇透了。

他伺候過萬曆、泰昌、天啟三朝的賬,從沒見過這樣的皇帝,賬在他心裡,不在冊上。

"一百二十七萬兩,聽著是筆大數。"朱由檢環視四人,"發一個月足餉,賞一遍勤王兵,修一遍城防,就見底了,見底之後呢?"

沒人接話。

畢自嚴雙手攏在袖子裡,那些他備了一宿的對答,這會兒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殿角的銅漏一滴一滴,數著沒人說話的工夫。

"加稅?西北旱了三年,百姓就去做流寇,抄家?勳貴的地契上蓋著先帝的印,開商稅?江南的士紳,比建奴的騎兵還難啃,這四條路,朕一條都走不通。"

炭盆的火苗矮了下去,王承恩蹲下去添了兩塊銀霜炭,火苗才又立起來。

他每說一句,殿裡就冷一分。

王在晉扶著扶手的手,指節泛白,李守錡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皇帝罵的是爛賬,砸的是所有人的飯碗。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朱由檢靠回椅背。

他一夜沒合眼。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一閉眼,原主的記憶就往他腦子裡灌,十七年,一頁一頁。

上輩子失眠他數羊,數到三百隻就睡著了,這回閉上眼,數的是十年後哪裡起火,哪裡餓死人。

"無解。這個帝國的賬從根上就是爛的,誰接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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