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密檔
舊檔箱是酉時進的宮。
樟木箱,鐵皮包角,兩道銅鎖。
封條上的字跡發了黃,逆黨魏忠賢名下物件,天啟七年十二月封。
王承恩是親自去取的。
據他說,司禮監掌印王永祚聽見"魏忠賢"三個字,握著鑰匙的手抖了三抖,開櫃,驗封,畫押,從頭到尾沒敢問一個字。
箱子抬出司禮監,一路上值班的太監全貼著牆根走,隔出兩步遠,沒人敢碰那箱子一下。
從司禮監到乾清宮,短短一段路,走了小半個時辰。
箱子抬進暖閣,王承恩的額頭上全是汗。
"你下去。"朱由檢說,"沒朕的話,誰也不許進來。"
"是。"王承恩退出去,門帶得嚴絲合縫。
殿裡隻剩他一個人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承認自己等的就是這幾息。
一整天裡,隻有門關上之後,他不用是任何人。
窗外天已黑透,窗紙上映著一層雪光。
朱由檢起開銅鎖,鎖孔裡積著兩年的灰,鑰匙澀了一下才轉動。
掀開箱蓋。
一股陳年的紙味湧上來。
箱子底下墊著桐油紙,揭開一層,又是一層,封得嚴實。
箱子裡三層,最上麵一摞賬冊,中間十幾本裝訂的名單,最底下壓著一遝信底,信底上擱著一塊無字木牌。
信底和木牌,他先擱下,賬要一本一本算,東西要一樣一樣看。
他拿起最上麵的賬冊,翻開第一頁。
賬房體,字小而密,頭一行是內庫甲字庫天啟六年的實存數。
朱由檢的手指停住了。
內庫的賬,他今兒早上剛當殿報過,四庫合計,約四十萬兩。
可這本冊子上,天啟六年一年,甲字庫進出的真數,就比戶部備案的數目差出小十萬兩。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
乙字庫,丙字庫,丁字庫……每一項,真數與備案的差額都單列著,後頭綴著經手的名字。
司禮監的,禦馬監的,尚膳監的。
一頁一個名字,一頁一筆銀子。
魏忠賢掌內廷五年,這本賬,就是五年裡內庫真金白銀的去向。
賬頁的邊角磨得發了毛,翻過它的人,不止一個。
錢從哪道門進的庫,又從哪條縫裡漏出去,漏進了誰的袖子。
朱由檢靠回椅背,把這摞賬冊掂了掂。
昨夜他問畢自嚴,大明的錢在誰手裡,畢自嚴不敢答,他替他說了。
在死人手裡。
現在,死人的賬攤在他麵前。
這不是賬,這是刀。
暖閣裡靜得隻剩他自己的呼吸聲。
前世他對賬,對不上頂多扣供應商的款,如今,每一筆差額後頭,都跟著一條人命。
賬冊底下壓著一本薄冊,封皮上兩個字:孝敬。
天啟元年到七年,一頁頁全是外官的名字、官職、銀數,他翻到天啟七年三月,停在一行上。
戶部銀庫主事,周維誠,孝敬紋銀八百兩。
八百兩,對銀庫主事這個位置來說,是打發叫花子。
前後幾頁他掃了一眼,各庫的主事、倉的大使,八百一千的居多,出手闊的,一筆就是兩三萬。
朱由檢把名字記下了,銀庫是天下銀子過手的地方,一隻手伸進去,撈上來的就不是八百兩。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
再往後翻,天啟七年八月,先帝咽氣前半個月,還有人孝敬。
二更,畢自嚴來了。
外頭的雪下大了,他進殿時肩上落了一層,進了殿才化開,洇出深色的水痕。
老頭先看一眼那口箱子,喉結動了動,他昨夜隻睡了兩個時辰,眼裡全是血絲。
"坐。"朱由檢把賬冊推過去,"看。"
畢自嚴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十頁,手指開始抖。
翻到第三十頁,他停下來,閉著眼緩了緩,才接著往下翻。
殿裡隻有紙頁聲。
炭盆燒得半紅,畢自嚴的手還是涼的,翻到後來,他的額角見了汗,一顆一顆,順著鬢角往下走。
翻到第四十幾頁,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的經手人裡,有個名字他認得,同年進部的老友,前幾年致仕還鄉的,畢自嚴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晌,翻了過去,什麼也沒說。
"陛下……"他終於開口,嗓子是啞的,"這本賬,臣跟錢糧打了十幾年交道,做夢都想看一眼,內庫的賬目,戶部無權過問,臣隻知道賬麵,從不知道真數。"
"現在知道了。"朱由檢說,"差出來的銀子,每一個都記著名字。"
"臣明白。"畢自嚴把賬冊合上,雙手捧著,像捧一塊燒紅的鐵,"陛下,此物留在世上,每一頁都是抄家滅門的名冊,魏忠賢留著它,是拿它保命,陛下留著它……"
"是拿它用。"
畢自嚴抬起頭。
燭花爆了一聲,畢自嚴垂在身側的手抖了一下。
"畢卿,朕昨夜問你,大明的錢在誰手裡。"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箱邊,"現在朕回答你,在這些名字手裡,他們從內庫撈,從國庫撈,從軍餉裡撈,朕的錢從哪來?"
他拍了拍箱蓋。
"從這本賬上,一筆一筆,拿回來。"
畢自嚴離席,長揖到地,很久沒有直起來。
"臣今夜回去,憑記憶把真賬重新核一遍。"他直起身,聲音穩了,"三天,臣給陛下一份比對冊,真數、賬麵數、差額、經手人,一筆不落。"
"好。"朱由檢說,"出去的時候走西夾道,別讓人看見你的燈。"
"臣……遵旨。"
畢自嚴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背卻挺得比來時直。
殿裡重新剩下朱由檢一個人。
炭盆裡的火矮下去了,映得滿牆的影子都在輕輕晃。
他拿起中間那摞裝訂的名單,翻開第一本。
封皮上沒有字,第一頁頂頭一行:外樁。
底下是一個個商號、人名、地點,京師皮貨鋪兩家,前門大街一家,東四牌樓一家,運河漕船上三處,張家口商號一家,再往後,一頁一個省,從臨清一路排到福建。
燭淚順著燭台往下淌,凝成一小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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