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林家人反應
一上午的時間,林春嬌當上工人的消息便如春風般傳遍了整個永河大隊,田間地頭、灶台井邊,無人不在議論這件“大喜事”。
這風,自然也帶著各式各樣的滋味,硬生生刮進了正在北邊甘蔗地裡乾活的林家人的耳朵裡。
最先過來的是村裡有名的嘴碎子李金花,她挎著籃子,人還沒到地頭,嗓門先到了:
“紅光家的!紅光家的!天大的喜事啊!聽說你們家春嬌丫頭爭氣,考上縣裡工廠了?
哎喲喂,這可是鯉魚跳龍門了!
以後就是城裡人,吃商品糧了!你們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啊!恭喜恭喜啊!”
林招娣正彎腰薅草,聽到這話,脊背猛地一僵,頭埋得更低了,仿佛沒聽見。
旁邊的葛大紅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乾巴巴地回道:
“嗬……嗬……孩子自個兒瞎折騰。”
李金花沒察覺到異樣,或者說察覺到了卻更來勁了,繼續嚷道:
“啥瞎折騰!這可是本事!以後你們就等著享福吧!春嬌啥時候去上班啊?聽說一個月工資有好幾十塊呢?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們吃糖啊!”
這話像一根尖針,精準地紮在林家人的臉皮上。
林紅旗年輕氣盛,忍不住直起身,想嗆回去,卻被葛大紅一個淩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李金花剛恭賀完,扛著鋤頭的趙老頭又慢悠悠地踱了過來,嘖嘖稱奇:
“紅光,好福氣啊!養了個這麼出息的閨女!這下好了,你們家負擔可就輕咯!以後等著閨女月月寄錢回來,你們夫妻倆就等著享清福吧!這甘蔗地,以後怕是都不用下嘍?”
永河大隊出了名的老光棍張灑扔下手裡的鐮刀,趿拉著破鞋,咂摸著嘴湊上前,話裡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兒:
“可不是嘛!紅光老弟,還是你有遠見啊!培養出個金鳳凰!這以後手指頭縫裡漏點,都夠你們吃香喝辣的了!啥時候擺酒啊?可得請咱老少爺們兒都去沾沾喜氣!”
林紅光黑著臉,含糊地“嗯”了一聲,手裡的鋤頭掄得呼呼作響,恨不得把地刨出個坑來。
每一句“享福”在他聽來都像是尖銳的嘲諷。
一波又一波的“恭喜”和好奇的詢問,像永不停歇的浪頭,反複拍打著林家眾人。
每一句“恭喜”都不再像是祝福,而成了紮在他們敏感神經上的針,一針比一針狠,一針比一針深。
他們不得不勉強擠出笑容應付,隻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糊了一層漿糊,比哭喪還難看一百倍,心裡頭早已被嫉妒、憤怒和一種“丟了天大便宜”的絞痛填滿。
這片原本隻是勞累的甘蔗地,此刻仿佛成了一個公開處刑的刑場,讓林家人在全村人羨慕的目光中,備受煎熬。
中午下工的鈴聲終於響起,林家幾人如獲大赦,頭也不回地朝家疾走,幾乎是逃也似的甩開了身後仍在喧鬨的人群。
一進院門,“哐當”一聲,林紅光反手插上門栓。
方才在外的強顏歡笑瞬間垮塌,那壓抑了一上午的怒氣再也堵不住,如同點著了引信的煙花,轟地一聲在他們胸口炸開——
“林春嬌,這個小白眼狼!”
林紅光鐵青著臉,一腳踹翻旁邊的矮凳,悶響如雷,驚得院裡啄食的雞撲棱著翅膀四散逃開。
壓抑的怒火終於四濺開來,火花亂竄,灼得每一個人都渾身發燙,無處可躲。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雙常年勞作粗糙不堪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虯結。
“大哥,她一個小女娃憑什麼!”
林紅光的弟弟林紅旗第一個發作,一把將手裡破舊的草帽狠狠摔在泥地上,仿佛那草帽就是他那忘恩負義的侄女,
“我們在太陽底下刨食,汗珠子摔八瓣,從土坷垃裡摳那點嚼用!
她倒好,拍拍屁股,一聲不吭就吃上商品糧去了!
那是我們老林家的根苗供出來的?她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這時,葛大紅也徹底維持不住那張平日裡在鄉鄰麵前擺出的慈善臉了。
她的嗓子像是被砂石磨過,帶著尖利刻薄的怒意,像一把生鏽的钁頭,猛地刨開了林家小院勉強維持的平靜,也刨開了那層薄薄的遮羞布。
“翅膀硬了!反了天了!這麼大的事,瞞得跟鐵桶似的!眼裡還有沒有長輩?還有沒有這個家?”
她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指著虛空,仿佛林春嬌就站在那裡,
“要不是村裡人的恭賀,我們還蒙在鼓裡,那些混不吝的,個個都在等著看我們笑話,我這老臉都讓她給丟儘了,以後還怎麼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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