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提前離了席,回到前堂。
沒過多久,外頭的人也陸陸續續散回來。
季博才從我旁邊走過時,忽然停了步子,壓低聲音叫我。
“寧汐,跟你說兩句。”
我本來以為,他又是來講那些不疼不癢的安撫話。
我正想說沒空,他卻先開了口。
“上頭已經定了,從下個季度開始,沈語嫣掛華南外鋪副掌事。你手裡的事,以後都先過她的眼。”
我手裡正繞著線繩,動作頓了一下。
季博才又補了一句。
“少東家的意思是,語嫣雖然來得晚,但出身好,也念過書,長老那邊都認可她。”
“你經驗多,正好帶著她做。”
前堂一下安靜下來。
旁邊幾個夥計表麵忙自己的,耳朵卻全豎了起來。
商號裡的人都知道,我脾氣算好。
但做生意的人,遇上底線,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一個才來三個月的小姑娘,直接壓到我這個連拿三年頭籌的人頭上。
這已經不隻是原則問題。
這是擺明了踩我。
所以他們都等著看我和季博才翻臉。
可我隻是停了那一下,就點了頭。
“知道了。”
季博才明顯愣了愣。
他大概以為,我至少會問一句為什麼。
他遲疑片刻,繼續往下說。
“你手上那幾個大客商,先撥一半出來,讓她跟著學。再做個帶教的章程,下周一之前交給我。”
我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隻說了一句。
“等我休沐回來再說。”
“休沐?”
季博才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我自己倒有點想笑。
大概在他們眼裡,寧汐的中秋,本來就不該和休沐扯上關係。
第一年中秋把我留下來看鋪子,裴硯說,是把我當自己人。
第二年又說,商號裡隻有我能替他分憂。
到了第三年,他說商號少不了我。
而今年,也沒什麼不同。
他照舊很早就把番商羅德裡戈入城的接待安排送到我案頭,明擺著要我中秋全程陪著跑。
可這回,我不想再聽了。
“嗯。”我把桌上的文書理整齊,語氣平平,“少東家準了。”
其實我壓根沒跟他提過。
但回鄉的車馬我已經訂好,明天午前就能走。
季博才沉默了幾息,才接上話。
“那也行。你先過節,回來再做也可以,反正……也不差這幾天。”
說完,他轉身走了。
前堂剛安靜一會兒,沈語嫣就來到我桌前。
“寧掌櫃,你還沒走呢?季管事已經跟你說過了吧?”
我應了一聲,把夾袋裡的客商名冊抽出來,翻開遞給她。
“這三個是年框買賣,季度對賬要在下周三之前跟完。紅標的那兩個,賬期已經到了,催款文書在第二個抽屜,你自己去拿。”
她接過去翻了兩頁,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這麼多?”
“少東家說過,我不用盯得太細,先把關係穩住就行。”
我把名冊從她手裡拿回來。
“那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我抱起紙箱就要走。
她卻又把我叫住。
“我不是說這個。”
我回頭看她。
她衝我笑,神情無辜得很。
“我是說你那張月餅籌子。季管事都講了,你肯定用不上。”
“我正好中秋要去拜見未來公婆,想帶幾盒月餅過去。你留著也是浪費,不如給我吧?”
我都被她氣笑了。
進商號才三個月,副掌事掛上了,六位數的安家賞拿了,單獨一間屋子住著,裴硯還親自帶她跑客商。
剛剛又拿走了八十八萬兩的頭賞。
現在連我這張月餅籌子,她也要伸手?
“不過是一張籌子。”我火氣到底沒壓住,“你去少東家麵前撒個嬌,別說籌子,命他都能給你。”
我說完轉身就走。
結果剛邁出去,就撞上了不知何時站在後麵的裴硯。
沈語嫣的眼圈一下就紅了。
“少東家……”她聲音都發顫,“我隻是想跟寧掌櫃買那張籌子,她可能誤會了,以為我是白要……”
“可她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是覺得我除了撒嬌,別的什麼都不會嗎?要真是這樣,我還留在商號做什麼?”
裴硯的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他看向我,語氣發冷。
“寧汐,你私下有情緒,自己處理。別帶到商號裡。現在就給她賠個不是。”
我看著他毫不避嫌地護著人,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厲害。
我進裴家商號快四年了。
三年頭籌,也算夠給他爭氣。
可他對我,一直都是另一套。
公事上說避嫌,私下裡永遠一句,你自己看著辦。
我熬到半夜,他說你自己看著辦。
陪客商喝酒喝到胃出血,他還是那句你自己看著辦。
我被猥瑣的客商動手動腳,他仍舊是你自己看著辦。
今年我跟他說,家裡催我回去相看人家,他照樣隻回這一句。
他說這是尊重我,不插手。
可現在,他會站到沈語嫣前麵,替她擋著我,替她討這一句道歉,甚至替她來爭我一張月餅籌子。
原來所謂尊重,和不在乎,看上去竟然一模一樣。
我一下就不想爭了。
我把袖裡的月餅籌子摸出來,直接拍進沈語嫣手裡。
“拿著。”
“別放到過期。”
說完,我繞開裴硯,抬腳就走。
身後很快傳來他的聲音,冷得發硬。
“寧汐,在商號裡散布不實的話,壞人心。這個月你的抽分,扣兩成。”
我停下,回頭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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