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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免罪與代價

軍情局第七處被整體清查。

這個為帝國服務了將近半個世紀的情報機構,在陸征倒台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垮塌。第一塊骨牌倒下之後,後麵的骨牌不需要人推,自己就倒了。處長被撤職查辦,罪名包括濫用職權、隱瞞不報、以及為陸征的非法行動提供組織掩護。他的軍銜從大校降為列兵,在軍事法庭宣判後被押往邊境勞役營,此後五年內他的名字不會再出現在任何軍方檔案的現役人員名單裡。

處內三十七名外勤特工中,二十一人被查出與陸征派係存在不正當聯係。其中六人直接參與了沈家滅門案的相關行動——有的負責前期偵查,有的負責安放炸藥,有的負責在爆炸後篡改事故調查報告。這六個人被軍事法庭以“反人類罪”起訴,最輕的一個被判了十二年。

而第七處的五百多名非外勤人員——檔案管理員、技術工程師、後勤采購、食堂廚師——全部被重新審查。審查持續了將近兩個月,最終有三百餘人被調離原崗位,被分流到其他軍種或強製退役。第七處的建製被徹底撤銷,番號從軍情局的編製表中永久刪除。以後再也不會有“軍情局第七處”這個機構了。

沈眠作為汙點證人和受害者家屬,被免於追究刑事責任。軍事法庭在判決書裡用了三個字——“不得已”。他的所有行為——包括偽裝身份滲透帝國軍校、竊取目標人物通訊信息、未經授權入侵軍部數據庫——均被認定為“在脅迫下執行上級指令,且未造成實質性損害,且在最後關頭主動提供關鍵證據”。軍情局身份撤銷,不再保留軍籍。人事檔案從現役人員名單中永久刪除,轉入已注銷人員存檔庫。

但檔案注銷的時候,檔案館的人在他材料上貼了一張黃色的便簽條,上麵寫著:“此人已由軍事法庭出具免罪裁定。檔案封存,僅供內部查閱。”

他一夜之間從持證特工變成了無徽章平民。沒有軍銜,沒有證件,沒有隸屬於任何一個單位的社會身份。從十六歲到十九歲,他在軍情局度過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年,現在這三年變成了一遝封存在檔案櫃裡的紙,紙上的字還看得清,但印鑒已經失效了。

通知書寄到帝國軍校的時候,沈眠正坐在謝寒州的床上翻論壇,腳邊攤著一大堆他從軍情局禁閉室帶回來的東西——那枚從謝寒州製服紐扣上摘下來的芯片、那隻銀色手鐲、以及一張皺巴巴的諾瓦礦區全家福。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起了毛邊,那是他八歲生日那天拍的,他蹲在地上給一隻軍犬喂餅乾。照片背麵是他父親的筆跡:眠眠就愛吃糖,她媽不讓。

“我現在是無業遊民了,”沈眠把身份變更通知書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幾遍,語氣輕快得像在念食堂菜單,甚至還用手指彈了彈通知書的邊緣,“你要不要養我?”

“我獎學金不多。”

“小氣。”他鼓了鼓腮幫子。

謝寒州從書桌前轉過身:“養你花的錢,可以從你闖禍的賠償款裡扣。”

沈眠抄起枕頭砸過去。謝寒州單手接住枕頭,動作利落得和接住一把飛刀沒有區別,然後他把枕頭放回床上,從抽屜裡取出一封紅色封皮的信函遞給他。信封上印著帝國軍校的校徽,收件人是“沈眠”,沒有寫學號,沒有寫年級。寄件人一欄是校務處的簽章。

“學校對你在演習中保護第三小隊的事做了表彰評定。雖然軍情局身份取消了,但軍校學籍保留在案。如果你願意——”他頓了頓,“可以回來繼續學業。以學員身份,不是臥底。”

沈眠接過那封信,拆開。信紙是軍校專用的紅色抬頭紙,上麵印著校訓“忠誠、榮譽、犧牲”,正文是標準的公務信函格式。他看到“表彰評定”那四個字的時候,眼球停頓了片刻。看到“保留學籍”那四個字的時候,睫毛輕顫了一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在膝蓋上,低頭沉默了。

謝寒州等了他一會兒。房間裡隻有暖氣管裡的水流聲和窗外遠處訓練場上新生的口號聲。

“怎麼了?”

沈眠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臉上掛著笑:“沒什麼。就是當了這麼多年的工具——軍情局的工具,陸征的工具,任務的工具——第一次有人問我願不願意。第一次有人在表格上給我勾了‘同意’以後,還補了一句‘如果是你自願的話’。”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用指尖撫平了一個其實並不存在的折角,“你知道嗎,軍情局從來不問願不願意。他們隻告訴你去哪裡,做什麼,殺誰。六年了,你是第一個問我‘願不願意’的人。”

謝寒州在他對麵蹲下來。他蹲著的高度恰好和沈眠坐在床上的視線平齊。他握住沈眠放在膝蓋上的手,拇指輕輕摩挲過他的手背,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從軍情局逃出來爬峭壁時被岩石割傷的。沈眠注意到謝寒州的目光落在那裡停了一秒,但他什麼都沒有問。

“那我再問一個。沈眠,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不是任務的,不算日子的。就在一起。沒有任務期限,不用向任何人彙報。就是你和我。”

沈眠笑著低下頭。他本來想說“你這個人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但嗓子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淚掉在他們交握的手指上,溫熱的,一滴接一滴,把謝寒州的手背都打濕了。這不是那種被審訊逼問時硬生生憋住的眼淚,不是在法庭證人席上控製住的那一瞬睫毛低垂,是失控的、徹底的、沒有任何偽裝餘地的哭泣。他這輩子在很多事上猶豫過、躊躇過、謹慎地算計過利弊。唯獨這個人——他不想講利弊。

“願意。”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覺得丟人,“我說願意了,你不許反悔。”

謝寒州抬手替他擦掉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瓷器的表麵。他的指腹很粗糙——常年握刀握槍留下的繭,擦過沈眠柔軟的眼瞼時帶著微微的砂紙一樣的觸感,但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好了,別哭了。”

“我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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