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法庭外的雪
聽證會結束那天,沈眠站在法庭外麵的台階上,看著帝國首都鉛灰色的天空。
消息傳出去後,周姐死了。
不是被處決的。是自己了斷的。她在憲兵趕到之前被臨時羈押在軍部看守所,把自己的軍銜章整齊地放在枕頭邊上,用監獄配發的床單係了個死結。她留下一封信,收件人是“軍部特別調查委員會”,信的原文隻有幾行:
“我隻是選擇了服從命令。沈延卿不是我殺的,但我知道是誰殺的。我沒有說。服從命令是軍人天職,但聽從命令去殺一個好人的命令,不該是我執行的那一條。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這件事。”
信的末尾沒有道歉,沒有辯解,沒有請求寬恕。隻有她的簽名——周敏,軍籍編號JQ-00-0741。
憲兵把信交給沈眠的時候,他站在軍事法庭外麵的走廊裡看了一遍,看了兩遍,看了三遍。然後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沒有說一個字。周姐的影子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那個會在深夜給他多拿一條毯子的女人,那個會說“別學你父親”的女人。她的“服從”和她的“不忍”同時存在於同一具軀體裡。她用三年想明白的事,代價是他父親的一條命,和他全家兩條命。有些事情即使想明白了,也已經來不及了。但至少,她最後選擇說出來。
他推開法院厚重的銅質大門。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正在細碎地落下來。不像北境那樣暴烈——北境的雪是橫著飛的,打在臉上像刀片一樣疼。帝都的雪是輕的、慢的、無聲的。落在台階上,落在法院門前的青銅雕像上,落在沈眠纖長的睫毛上。一片一片,還沒來得及融化就被新的一片覆蓋。
法院廣場上聚集了不少記者,長槍短炮對準著正門。他們看到沈眠出來,鏡頭齊齊轉過來,快門聲響成一片。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想衝上來采訪。但他們都被法院外麵的憲兵線攔住了。憲兵們的手臂伸得筆直,組成一道黑色的人牆。
沈眠沒有看鏡頭。他隻是走到台階最高一級,停下來,仰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大衣——那是謝寒州給他帶來的,他沒有帶任何衣服去軍情局,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大衣大了一號,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寬大。領口的皮膚蒼白,和他被凍得微紅的鼻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站在台階上,雪花落在他肩頭,落在他蓬鬆的頭發上,落在他那雙桃花眼裡。他的瞳孔在雪天裡顯得格外漆黑,像一潭深水,倒映著漫天飛舞的白。
謝寒州從後麵走上台階,把一條圍巾搭到他脖子裡。是軍校配發的灰色圍巾,粗毛線織的,不太柔軟但足夠暖和。圍巾上還帶著謝寒州的體溫,那味道沈眠太熟悉了——槍油、肥皂、和那個人身上永遠散不掉的凜冽氣息。
“想什麼?”
沈眠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裡化成水珠。雪花的六個角在掌心融化之前短暫地綻放了一瞬間的完美對稱,然後就沒了。“想我爸。他如果活著的話,一定會喜歡你。”
謝寒州的動作停滯了一下。然後他把圍巾又攏了攏,把沈眠裹得更緊,連脖子帶下巴都埋進了灰色的毛線裡。“他會希望你好好的。”
沈眠點了點頭。
雪花落在兩個人之間,被彼此的呼吸融化,分不清是誰的溫度。沈眠伸出手,握住了謝寒州的手。謝寒州反手扣住,把他冰涼的手指整個包在掌心裡。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和沈眠記憶中任何一個冬夜都不一樣。軍情局的冬夜是冰涼的鐵架床和不熄燈的禁閉室,而謝寒州的掌心裡有溫度——真實的、持續的、像壁爐裡燒著的鬆木。
“走吧,”沈眠說,“回家了。”
他說的“家”,不是諾瓦礦區那棟已經被炸成廢墟的老房子,不是軍情局山腹裡那張窄小的鐵架床,不是帝國軍校分配給Omega新生那個空蕩蕩的雙人間。是謝寒州身邊。是他認定之後就不會再改的地方。
謝寒州牽著他走下台階,沒有走正門——那裡全是記者。他帶著沈眠從側門繞出去,穿過法院後麵那條種滿法桐的小巷。巷子裡沒有人,隻有幾隻鴿子在啄食地麵縫隙裡的草籽。雪落在法桐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沈眠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和他從軍情局駐地跑進北境密林時一模一樣的腳步聲。但這一次,身邊多了一個人。
謝寒州走下台階前回頭看了一眼法院大樓。在側門的廊柱後麵,謝遠征站在那兒,身邊隻跟著一個老副官。謝遠征沒有走向前門,也沒有走向媒體圍堵的方向,他隻是站在側門的廊柱後麵,遠遠地看了兒子一眼。隔著漫天飛舞的雪,隔著三年來父子之間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隔著那些關於“你老子欠沈延卿的”的沉默。
謝寒州微微點了一下頭。
謝遠征也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灰白的大衣融入飄雪的天色裡,漸漸看不清了。老副官跟在他身後,替他撐著傘。兩個人慢慢地走在法院後麵的小路上,和所有退居二線的老年人沒有區別。
他們父子之間的對話從來不多。但該說的,都在那一個點頭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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