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常侵襲
沈眠在謝寒州宿舍住到第四天的時候,後勤部終於迫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壓力,給他分配了一間正式宿舍。
宿舍在三樓,標準的雙人間,但因為全校隻有他一個Omega,所以雙人間暫時由他一個人獨占。房間比謝寒州的單人宿舍大一些,有兩個床位、兩張書桌、兩個衣櫃,沈眠把屬於另一個人的那一半原封不動地留著,隻用了靠窗的左邊。
搬進去那晚,謝寒州沒有來幫忙。
沈眠一個人鋪好床單,把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歸置整齊——兩套換洗作訓服、一套洗漱用品、一台學校配發的通訊器,還有那隻從謝寒州製服紐扣上摘下來的芯片。他把芯片用防水膠布貼在衣櫃內側的夾縫裡,那個位置隻有把整個衣櫃挪開才能發現。
這是他六年來養成的習慣。不信任任何安全的地方,隻相信自己的布置。
搬出謝寒州宿舍之後,沈眠沒有就此安靜下來。
他知道謝寒州的口味——無糖,少油,不吃薑。食堂的薑絲炒肉謝寒州從來不碰,每次路過那個窗口都會微微皺眉。從那以後,沈眠每次和謝寒州一起吃飯的時候,都會提前把他餐盤裡的薑絲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自己碗裡。
他知道謝寒州的作息——五點起,十二點睡,失眠的時候會去訓練場跑步。他有一回淩晨從宿舍樓窗戶往下看,看見訓練場的跑道上有一個人影在來來回回地跑,跑了整整一個小時。第二天早上謝寒州準時出現在訓練課上,臉上看不出一絲疲憊,但眼底有極細的紅血絲。
他知道謝寒州的傷勢——右肩有舊傷,陰雨天會痛,但從不說。北境的天氣進入秋天之後雨水漸多,有一次下了兩天的毛毛雨,訓練課上謝寒州的右手出拳次數比左手少了將近四成。沈眠在心裡記了一筆:右肩,陳舊性損傷,未經係統康複治療。
他知道謝寒州的習慣——拆槍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但可以接受身邊坐著一個人。自從沈眠第一次在槍械室找到他之後,他每個休息日都會帶兩杯奶茶去地下室,一杯放在謝寒州手邊,一杯自己慢慢喝。他從來不說話,也不問東問西,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有時候玩通訊器上的小遊戲,有時候托著腮看謝寒州的手。謝寒州從一開始的皺眉,到後來的無視,再到有一次沈眠來晚了十分鐘,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
隻那一眼,但沈眠捕捉到了。他把這一眼收在心裡,像收藏一枚精致的紐扣。
他像一株藤蔓,緩慢地、無聲地纏上來。等你回過神的時候,已經長進了骨頭縫裡。
與此同時,軍校內的排擠日甚一日。
開學第二周,沈眠的訓練服被人泡了水。他去更衣室拿衣服的時候,櫃子裡全是濕淋淋的冷水,作訓服吸飽了水,重得像一塊抹布。他擰乾衣服,麵不改色地穿上,在十度的氣溫裡做完了整節體能課。課後躲在沒有人的走廊拐角,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指哈氣。
第二周的周四,他的通訊器被人黑了,屏幕上滾過一行字:“Omega就該滾出軍校。”他去技術部報修,技術部的值班員看了一眼,隨口說“係統中毒了吧,幫你還原一下”,但還原之後沒兩天,通訊錄裡所有的聯係人全部被刪空,隻剩下一個名字。謝寒州。沈眠不知道黑他通訊器的人為什麼要留下謝寒州,也許是想看他被首席嫌棄時難堪的樣子。
他沒有向任何人告狀。連謝寒州也沒有告訴。他隻是重新錄入聯係人,給謝寒州發了條消息:“學長周末有空嗎?我想學拆槍。”發送鍵按下的時候,他的手很穩。
第二周的周末,有人在食堂當眾潑了他一身湯汁。
那是一個叫李曉的Alpha,二年級,趙凱的同班同學。他端著餐盤經過沈眠旁邊的時候,腳下一個“不小心”,連湯帶菜全潑在沈眠身上。滾燙的番茄蛋湯從肩膀淋到胸口,白色的作訓服上洇開一大片橙紅色的汙漬。
“哎呀,不好意思啊,”李曉笑嘻嘻地說,語氣裡沒有半分歉意,“不過說實話,Omega就不該坐這兒吃飯。Alpha區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懂嗎?”
整個食堂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橙紅色的汙漬上,看它會如何反應。
沈眠低頭看著衣服上的湯汁,番茄碎渣掛在衣領上,湯水順著衣擺往下滴。他站起來,拿起餐盤,衝李曉露出一個溫和的、毫無攻擊性的笑容。
“好的,謝謝學長提醒。”
然後他端著餐盤走了。去了角落裡一張沒人坐的桌子,把臟衣服的下擺擰了一擰,繼續低頭吃飯。
李曉在身後發出一聲嗤笑。“果然是廢物。”
沈眠咬了一口饅頭,嚼碎咽下去,繼續喝自己餐盤裡剩的半碗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好像在品嘗什麼美味。角落裡沒有隊友,沒有同情的目光,隻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低頻嗡鳴。
他和那個嗡鳴聲相處得很好。這是他在軍情局受訓六年的結果——在任何環境下都能保持鎮定,哪怕被澆了一身的滾湯,哪怕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他知道謝寒州不在食堂。但沒關係,這個消息會傳到謝寒州耳朵裡的。軍區軍校的八卦傳播速度,他早有領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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