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個吻
三天的訓練排得滿滿當當,體能與格鬥是基礎課,此外還有戰術理論、武器操作、機甲基礎三門課程,每天從清晨五點持續到傍晚六點。沈眠以“暫未安排宿舍”為由,繼續賴在謝寒州的單人宿舍裡睡沙發。謝寒州沒有趕他,也沒有在白天提起這件事,就好像收留一個走錯門的新生是帝國軍校的常規操作。
到第四天,是整個軍校的休息日。走讀生可以離校外宿,住校生自由安排。大部分學員都趁這天補覺或者結伴去校外的鎮子上閒逛。
謝寒州在槍械室裡拆槍。
槍械室位於主訓練館地下一層,一整麵牆上掛著各型號的配發槍械,從老式步槍到最新配發的突擊步槍,按口徑和年代整齊排列。謝寒州的固定工作台在最裡麵那張桌子,上麵鋪著一張灰色的防靜電墊,零件按照拆卸順序分門別類地放好。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拆槍。精準、機械、重複的動作能讓大腦暫時清空。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清空大腦是一種稀缺的奢侈。
拆到第七把的時候,槍械室的門被人推開。
沈眠端著兩杯奶茶走進來。他穿著便裝——一件白色的套頭衛衣和黑色休閒褲,頭發沒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地梳好,有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看起來比穿作訓服時更小了幾歲。
“學長,請你喝。”他笑眯眯地把其中一杯放在謝寒州手邊。
槍械室的光源是頭頂的日光燈,光線偏冷,照在謝寒州拆了一半的槍械零件上,反射出銳利的金屬光澤。奶茶杯上印著一隻粉色的卡通兔子,和槍械室整體的硬朗畫風格格不入。
“不喝甜的。”
“無糖的,我知道。加了雙倍珍珠,嚼著吃。”
謝寒州拆槍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知道我的口味。
他想起沈眠來軍校不到一周,和他同桌吃飯的次數不過三四次。食堂裡他永遠點同一套餐——高蛋白、低脂肪、少調料。細節能看出一個人的觀察力,而沈眠顯然在觀察他這件事上下了功夫。
“你不去鎮子上玩?”謝寒州垂著眼繼續拆零件,語氣平淡。
“我一個人去了也沒意思,”沈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托著腮看謝寒州的手指在槍械零件間翻飛,“學長為什麼不交朋友?休息日總是在槍械室或者訓練場一個人待著。”
“沒有必要。”
“為什麼?”
“軍校是訓練場,不是交友俱樂部。”
“可是人都會寂寞啊。”
謝寒州將最後一個零件裝回槍身,拉栓上膛,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他把組裝好的槍放在桌上,槍口偏過一個微小的角度,無意間指向沈眠的方向。
“寂寞的人容易死得早。”
沈眠笑了。
他伸手,握住了那支槍的槍管。
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掌心,他把槍口慢慢掰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槍管貼上他白色衛衣的布料,在左胸口的位置壓出一個淡淡的凹陷。
“學長,”他歪著頭,桃花眼裡盛著一點幽黑的光,聲音軟得不像話,“那你覺得我會死得早嗎?”
槍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低頻嗡鳴。
謝寒州盯著他。
這個人明明笑著,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溫度。那張漂亮的臉此刻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近得可以看清他睫毛的根數和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近得可以讓人忽略,他還握著槍管,而槍口正對著自己的心臟。
那層柔軟的殼子底下,似乎藏著什麼更尖銳的東西。是刀鋒,還是深淵?謝寒州分辨不出。他隻知道,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害怕,但沈眠不怕。
沈眠的眼眸裡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靜,像是一個玩慣了危險遊戲的老手,在對獵物做最後的試探。
謝寒州收回槍,單手卸掉彈夾、退出槍膛裡的子彈、將槍放回槍架。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那得看你自己。”
沈眠笑著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奶茶,咬著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腮幫子隨著吞咽的動作一鼓一鼓的,又變回了那個乖巧無害的Omega學弟。
但謝寒州已經看見了。
殼子的裂縫。
走到槍械室門口時,沈眠忽然回頭。
“學長。”
謝寒州抬眼。
沈眠走回來,繞過工作台,在他麵前踮起腳尖。他身上有奶茶的甜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清爽氣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沐浴露留在皮膚上的餘香。
冰涼柔軟的唇瓣飛快地掠過謝寒州的嘴角。
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又分明留下了觸感。
“謝謝你這幾天照顧我。”
說完,他退開半步,臉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像一個偷到糖的孩子,害羞中夾著得意的神色。
謝寒州僵在原地。他經曆了帝國軍校最嚴苛的格鬥訓練,在實戰演習中麵對過數十台敵對機甲的圍攻,他的反應速度在全校排名第一。
但這一次,他沒有反應過來。
不知道是沒料到,還是沒想躲。
沈眠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輕快,沿著地下室的走廊漸行漸遠,從槍械室門口到樓梯拐角,一共三十二步。謝寒州在不知第幾步的時候,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指尖上殘留著一點點濕潤微涼的觸感。
無糖的。
甜的。
槍械室的門緩緩合上。茶色玻璃窗外,沈眠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儘頭。謝寒州把手放下來,盯著自己拆到一半的第八把槍,過了一會兒,拿起來繼續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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