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底線
沈眠被潑湯之後第三天,針對他的霸淩達到了一個謝寒州無法再旁觀的地步。
訓練用的戰術護目鏡,是每個學員自費購置的個人裝備,單價不低。沈眠的那副護目鏡是軍情局配發的專用型號,和普通配發款長得一樣,但內層鍍了微型數據屏,可以在訓練時同時接收後台數據。價格是普通護目鏡的六倍。
他把護目鏡鎖在更衣室的個人儲物櫃裡,櫃子上了密碼鎖。但下午去拿的時候,櫃門虛掩著,密碼鎖被人用暴力工具撬開了。護目鏡靜靜地躺在櫃子底部——鏡片碎裂,鏡框斷成三截,數據屏的柔性電路板從裂縫裡翻出來,像一小團被壓扁的銀色內臟。
沈眠站在櫃子前,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碎掉的護目鏡小心翼翼地撿起來,用一塊軟布裹好,放進自己背包的夾層裡。他關上櫃門。沒有去查監控,沒有去找教官,沒有在論壇上發帖控訴。
他去了訓練場。
下午的訓練課還沒開始,場地空著。沈眠坐在觀戰台最低一級的台階上,抱著一杯已經不熱了的茶,低垂著頭。陽光從觀戰台的頂棚邊緣漏下來,落在他的腳邊,隻差一點就能照到他身上。
他坐在陰影裡。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沒有像平時那樣維持著精致的乖巧模樣。
謝寒州從訓練場另一邊走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麵。
他本來隻是路過。但他停下來了。
“抬頭。”
沈眠慢慢抬起頭。沒來得及換上標準的乖巧笑容,臉上殘留著真實的疲憊。眼眶有一點點發紅,但不明顯。如果謝寒州不是近距離在看,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到。
“怎麼了?”
“沒什麼。”沈眠條件反射地彎起眼睛笑。
“沈眠。”
“真的沒事——”
“護目鏡的事,”謝寒州打斷他,“我聽說了。”
沈眠的笑容減淡了一點。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背包裡的軟布裹打開,給謝寒州看裡麵碎成幾截的護目鏡。他沒有說話,隻是攤開雙手,像一個給大人看自己摔壞玩具的孩子。
謝寒州的目光落在那碎掉的電路板上。軍校配發的標準護目鏡內部不應該有電路板。他的瞳孔微微一縮,但麵上沒有變化,伸手把軟布重新合上。
“明天我給你一副新的。我有多餘的。”
沈眠愣了一下。
“學長的備用護目鏡,我用不合適吧?”
“沒什麼不合適。”謝寒州說完,轉身走了。
沈眠抱著手裡那團布裹,看著謝寒州的背影消失在訓練場入口。他低下頭,輕輕呼出一口氣。謝寒州不是“聽說”了護目鏡的事。他是知道了。他甚至可能看到了那堆電路板——看到了,卻沒有追問,沒有質問“你的護目鏡為什麼裝著數據屏”,而是說明天給你一副新的。
這讓沈眠忽然有些不確定。不確定謝寒州到底是看穿了所有事情,還是真的在對他好。如果是前者,那謝寒州的容忍限度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如果是後者——
如果是後者,沈眠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把這個任務做下去。
當晚熄燈後。
謝寒州敲開了教官值班室的門。值班教官姓林,是當天的輪值負責人,正打算關燈睡覺,被敲門聲驚了一下。
“謝首席?這麼晚了,什麼事?”
謝寒州把一遝資料放在桌上。不是打印紙,是截取自更衣室走廊監控的畫麵截圖,清晰度足夠分辨每一張麵孔。
“李曉、張銳、宋啟航,”他一個一個報名字,聲音沒有起伏,“A隊李曉、張銳,B隊宋啟航。三人於今日中午十二點零七分至十二點三十四分之間,兩次經過受害者沈眠的更衣區,其中李曉攜帶撬鎖工具進入。走廊監控全程記錄。”
林教官翻看著那遝截圖,臉色越來越凝重。
“十二點三十四分至十二點四十一分,三人同時出現在李曉宿舍,通訊記錄顯示三人之間有六條位置共享消息。”
“你怎麼拿到通訊記錄的?”
謝寒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破壞他人財物,按照校規記過一次。三人均為二次違紀——開學第一周,三人曾在食堂對沈眠進行言語侮辱,食堂監控可查。”
他頓了頓。
“霸淩同學,累計兩次,按校規記大過三次,開除。”
林教官愣住了。
“謝首席……這三個人裡麵,李曉和張銳是你們A隊的尖子。下周就要和第三軍校打對抗賽,你現在開除他們——”
“我說,開除。”
謝寒州的目光平靜得可怕。
“帝國軍校不缺尖子。缺的是人。”
林教官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天上午,處罰通知貼滿了每棟宿舍樓的公告欄。李曉、張銳、宋啟航,三人被記大過三次,即日起開除學籍。公文末尾蓋著督導組和校務處的雙重簽章,其中督導組的簽章旁邊,有一個手寫的“謝”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是謝寒州親自簽的。
公告欄發出後的一整個上午,論壇安靜如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帖,連平時的匿名灌水區都消停了。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個事實——謝首席為了一個Omega,開除了自己A隊的兩個尖子。
沈眠站在公告欄前,仰頭看著那三張除名通知。風吹起紙張的邊角,發出“啪嗒啪嗒”的細碎聲響。周圍有人經過,看見他在看,紛紛繞開走了。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當天深夜,沈眠敲開了謝寒州宿舍的門。
他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質睡衣。領口鬆垮地掛在鎖骨上,露出一截在月光下幾乎透明的皮膚。腰帶隨便係了一下,有些鬆垮。廊燈在他身後籠出一圈暖黃的輪廓,襯得他整個人柔軟又脆弱。
謝寒州來開門的時候隻穿了一件背心,右肩上貼著兩塊止痛膠布——陰雨天之後舊傷犯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沈眠不需要他告訴。
“學長。”
“什麼事?”
“我來謝你。”
“不用。”
“要的。”
沈眠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謝寒州可以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氣味——不是軍校配發的那種皂角味,是沈眠自己買的,牛奶味的,甜絲絲的,混著他體溫蒸騰出的暖意。
沈眠踮起腳尖。
這一次,吻落在謝寒州的喉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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