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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壺茶引發的討論

險情已過,三人都放鬆下來。

蘇瑾瞄了公爹一眼,想來金字塔塔尖尖肯定是有代步工具的,但立式半抱那半躬的姿勢,加上懷裡還是個成了年的兒子,二鳳這會兒應該也挺累的。遂清了清嗓子,模仿著記憶中太子妃文雅的模樣柔聲道:“阿耶稍坐,兒媳為您奉茶。前幾日略學了些烹茶之法,願為阿耶試手。”

張阿難當即輕步出去傳訊,守在殿外的宮人搬來案幾和胡床,紫蘇則奉上太子妃殿下要用的一銅壺溫水、茶具與蒸青……散茶。

蘇某人是個純種女漢紙,對茶藝這種文雅的玩意本是一竅不通的,但一來大唐那繁體字、豎排版、還沒標點的卷軸書實在是勾不起她的興趣;二來太子妃會的那些什麼琴棋書畫女工的古代閨秀必備技能,對她來說太高端了,融合起來頗為費勁,茶藝相對來說就好學一點了,便選了它來打發無聊時光。

於是紫蘇這個心腹侍女又有了當先生的活計,可當蒸青茶餅被奉上,蘇瑾接過饒有興致地翻看,卻因為手指用力過大而直接碎了一案幾的時候,她直接傻眼了——這玩意要是泡著喝不得和泥?

因為從前聽說過大唐鹹煎茶的赫赫威名而對它十動然拒的蘇瑾在穿越過來後一次都沒喝過——跟二鳳坦白那天都不例外!還想喝茶怎麼整呢?紫蘇同誌於是變身采購員,在西市轉了八圈,才在一個縮在角落裡的茶販子那裡搞來了不是碎末餅狀的散茶。

思緒飄遠了一下,蘇瑾在殿門關上的輕響中回過神來,輕巧地把散茶放入茶壺,為了壓住可能存在的苦澀感,她揀了兩朵晾乾的白槐花一同放了進去。

她為什麼知道會有苦味?第一次做的時候,她下意識按照在現代的懶癌習慣直接用沸水衝了,然後……苦得一張漂亮臉蛋直接皺成了苦瓜,即使後來水溫降了,還是會有一些澀味——蒸青和後來的炒茶可是大不一樣的,隻能找東西來中和。

四五月間,槐花正當季,於是紫蘇同誌又雙叒叕成了采花使,帶著一群宮人被自家妃主指使得團團轉。

提壺緩緩注入溫水的過程中,清潤的茶香混著槐花的甜香漫出來些,又隱在了蓋住的壺蓋下,李世民挑眉看著這一切,又瞄了一眼表情都沒變一下的兒子,沒吱聲。

蘇瑾大概等了五分鐘就揭了蓋子——時間長了一樣完蛋,滿殿清香中,她把茶水分入茶盞,輕輕執起其中一盞,笑得眉眼彎彎:“阿耶試試看?”

李世民接過,輕輕嗅了嗅茶與花的香氣,眉梢挑得更高了:“所用之茶與法子俱是新奇,這般雅致,有些不似你。”

文雅不過三秒、一開口就破功的蘇瑾聳了聳肩:“本來就不是我,我可不會這高雅玩意,借了太子妃的好底子而已。我實在喝不慣大唐那鹹口的茶湯,更別提還要往裡加薑棗,我可是最最討厭薑的,隻能琢磨後世的喝法了。”

李世民:“……”

這才是那個後世來的兒媳婦。

他無語片刻,低頭輕輕抿了一口——別說,清鮮回甘,花香清甜,鮮爽不膩,與煎茶的醇厚截然不同,初次嘗試這種喝法的皇帝陛下當即眼睛一亮:“甚好,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已經被禍害了幾天的李承乾可比他爹平靜多了,不過茶水入口的瞬間眼睛也亮了一下——嗯,比前幾次的味道都好。

蘇瑾搓了搓胳膊上因為提到黑暗飲品而立正敬禮的雞皮疙瘩:“說到鹹口,後世有權威建議,說每日吃鹽最好不要超過5克……約合現在的一錢三分,否則會增加得某些疾病的風險,阿耶這天天吃茶,禦膳品類想必也比東宮多得多,也得調味,豈不是早就超了?”

李世民光顧著品味新奇味道了,一時騰不出嘴來說話,抬抬手示意自家兒子給解釋一下,李承乾便接住話瓣兒沒讓它掉地上:“宮中雖不比民間清淡,但父親素來尚儉,禦膳品類雖多,卻從不多鹽。主食、主膳僅會於每道菜略撒些以提鮮,一膳所用之鹽不過四分。而煎茶,尚食局隻敢放兩分鹽,一日飲茶不過兩壺,鹽量四分,共一錢六分。”

蘇瑾回想了一下她就嘗過幾口的夫妻倆第一頓飯,除了膩得要死確實沒覺得有多鹹,但還是提醒道,“這也超了。老李家可是好幾代皇帝都是有風疾的,有這種遺傳性在,還是少吃點兒鹽為妙。”

李世民不解:“何為‘遺傳性’?”

蘇瑾抿了口茶:“子女容貌常像父母就是遺傳,是身體裡的‘本根之氣’在代代相傳;有些疾病也有這種‘傳承性’,並不是一定會發作,全看後天怎麼保養。而作為皇帝的您,天天熬大夜,情緒大起大落,吃飯大魚大肉,再喝點兒小酒,這些……哼哼,每一個習慣都在刺激著您身體裡隱藏的風疾。”

李世民端著茶盞的手停頓半瞬,眼底閃過一絲凝重——病證竟也有“傳承之性”嗎。

蘇瑾的目光落在手邊的茶盞上:“鹽倒是小問題,隻要再少一點兒就行;可現在那大魚大肉、少吃蔬菜、還全是油和糖的飲食結構和做飯方法,真的很不健康啊!老李家本就有‘風疾’的根子,血管比常人容易淤堵,再這麼個吃法,風疾不找您找誰?”

頓了頓,她決定補充點兒後世知識:“在後世,病名細化,風疾大致可以等於中風,而三高就是頭等誘因。”

又是一個聽不懂的詞兒,李世民挑挑眉:“‘三高’又是什麼?”

蘇瑾道:“血液是流通在血管也就是現在所說的血脈裡,千八百年後,醫學已經極度發達,能查出三樣關鍵:一是血液衝擊脈壁的力道,叫‘血壓’;二是血液裡米麥化來的糖,叫‘血糖’;三是血液裡的膏脂濁物,叫‘血脂’,若是這三樣的數值都偏高,就叫‘三高’。得了高血壓不可以多吃鹽;得了高血脂要是您那個吃法,就可以常住醫館不用回家了。”

遇到個暴躁大夫鐵定挨罵,甚至會被直接棄療,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嘛。

她一邊說一邊握住李承乾的手:“而高血糖,就是高明這樣的。對了!我先前寫給您那飲食禁忌裡的最後一條,是血糖低的全部症狀。我要鄭重提醒您啊,血糖高暫且不要命,但血糖若是太低,可是會死人的!所以,一旦高明出現我寫的那些中的一個,一定要馬上吃點兒糖補充糖分。”

李世民心頭一凜:“難怪你要用朱筆添上那‘此條重點強調,重點!重點!重要的事情說三遍!!’的標注。”

蘇瑾點頭:“是的,這點十二分重要,請您一定要上心。好在高明吃過早膳才會去上朝,但這不是怕有突發情況嘛。”

李世民鄭重記下,又想起蘇瑾方才說過的一句話,問道:“你說我‘天天熬大夜’,我素來恪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製,算不上熬夜吧?”

“宵衣旰食,勵精圖治?說這話您自個兒信不信啊?”蘇瑾瞟了他一眼,隨即五官一擠,做苦瓜狀,“高明這個太子都得寅初(3:00)起床,何況是您這個皇帝!這個點兒就爬起來,真的很不人道啊!”

看表情就知道“不人道”是什麼意思,李世民輕笑:“懶怠。”

李承乾想起這半個月來妻子那被他起身的動靜弄醒、在他走後又繼續睡的狀態,眼中也閃過一絲笑意。

蘇瑾表情一收,鄭重道:“對於您這種中年人來說,每天睡三個半到四個半時辰最好,當然我也知道作為帝王睡四個半時辰不現實,但最好也要保證三個半時辰,對養護血管有好處。您哪怕是卯初二刻(5:30)起,亥初二刻(21:30)睡呢,且亥正(22點)前一定要臥床,不要拖延到子時,子時熬夜最傷血管了。”

“何為‘中年’?莫非是盛年之意?我長孫都九歲了。”李世民失笑,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眼底凝著一絲藏不住的疲憊,歎氣,“非不欲睡,奈何思緒紛擾,終是難眠。”

“這個嘛,兩個時代對年齡的定義不一樣。”蘇瑾想了想,給出幾個助眠建議,“結束政務之後靜坐一會兒,放空腦子什麼也別想,然後用艾草、生薑這種可以溫經的或者遠誌、酸棗仁這種可以安神的藥材煮水,泡腳一刻鐘,保持這個狀態讓宮人給您念點兒《詩經》之類的簡單東西,那玩意您肯定熟,不用過腦子,正好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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