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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蘇瑾的體貼入微

禦道的青石板被晨光浸得透亮,幾枝早開的石榴花已褪去豔麗的紅,染上了淺淺的褐,無力攀住花心,零落於天可汗赤黃襴袍翻飛的褶皺裡,又隨著主人急而穩的步伐靜悄悄散落在地。

仲夏時節,春芳已儘,薔薇卻開得極盛,粉白、嫣紅的花簇間墜著將乾未乾的細碎露珠,風一吹,便帶著五彩斑斕的光澤簌簌滾落。

李世民剛踏出左延明門,耳朵便捕捉到了不遠處整齊劃一的輕巧腳步聲,微微轉頭一瞥,八名內侍抬著他那架鋪了錦墊的專屬腰輿正快步靠近,邊簷處避塵的輕紗因為走得急而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他腳步不停,手上動作極穩,即使因為兒子的重量和長時間用力而指節泛了白,也半點兒晃動都沒有。

李承乾身形微弓靠在父親臂彎裡,額頭抵著他的頸側,腿上的奇怪感覺仍在作祟,手指下意識攥緊父親前襟。

晨間微帶涼意的風倏忽掠過宮牆,李世民當即側過身,用自己的肩背擋住大半風勢,同時對已到近前的眾內侍沉聲道:“腰輿放穩,莫驚了太子。”

眾人連忙放輕了動作,腰輿落地幾近無聲,跟在自家陛下身後的張阿難上前,輕巧地掀開輿簾。

李世民當即俯身,動作極緩地把兒子抱進腰輿裡,等他穩穩坐好了才鬆開托著大腿後側的左手,往裡探探身子的同時手掌快速上移,托住了兒子汗濕的後腦,直到兒子的後背腦袋都穩穩靠住輿壁、沒有一點兒磕碰,才緩緩抽回雙手,整個過程如同擺弄個易碎的瓷娃娃般小心翼翼。

溫熱的呼吸拂過額頭眉間,李承乾感受著父親輕柔的動作,眼睫顫了顫,因無力而耷拉著的眼皮徹底落下,擋住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鼻間輕抽了口氣,勉強逼回酸澀感,確定沒有異樣才重新睜眼。

一直緊盯兒子神色的李世民當然看到了,心中重重歎了口氣,落座後沉聲吩咐道:“靜遠,走罷。”

張阿難輕應了一聲“臣遵旨”,抬手示意,腰輿當即微微一晃,緩緩抬升,宮道邊隨著微風吹拂而簌簌作響的熱烈薔薇漸次倒退。貞觀七年後甚少再與父親同乘的李承乾輕輕別過頭,假裝閉目養神,眼尾卻悄悄紅了。

李世民坐在旁邊看著這副光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囁嚅半晌卻發現這許多年過去,他已不知該如何以一個父親的身份關心兒子,險些冒出句往日裡說慣的訓導,話都湧到喉嚨口了他反應過來不對,趕緊一咬舌尖把那不合時宜的糟心玩意咽回肚裡。

因而這一路上腰輿內都安靜極了,隻有蚌殼父子輕淺的呼吸聲。

東宮這邊,蘇瑾起床後拾掇好自己,卻見乳母有點驚慌地抱著自家因為有個成年人芯子在、所以一向乖巧的兒子找了過來。小家夥緊緊皺著小眉頭,表情十二分委屈,還帶著幾分煩躁鬱悶,見到阿娘才勉強鬆了鬆眉頭,伸出小手求抱。

蘇瑾揮退乳母,一邊揉著自己一跳一跳的右眼皮一邊親了兒子一下,柔聲問道:“厥兒,怎麼了?想表達什麼?”

李厥短促地“啊”了一聲,懊惱地閉上嘴,表情更加煩躁——不管是《舊唐書》裡的“設無太子”,還是《資治通鑒》裡的“人生壽夭難期”,阿翁無論說出哪一個來,對阿耶來說都是誅心之言,阿耶……

偏偏這差幾天兩月的奶娃娃身子,半分話也表達不出來,真真煩躁!

蘇瑾也知道兒子這是被成人心小孩身的狀態給鬨的,隻能一邊心下嘀咕著“左眼皮跳財右眼皮跳災,難道是出什麼事兒了”一邊安撫兒子。

果不其然辰正三刻(8:45),有內侍著急忙慌來請,說是太子殿下足疾發作,陛下讓她去寢殿等著。

蘇瑾正站在庭院裡那顆銀杏樹下抱著兒子享受斑駁日光,聞言深吸一口氣,終於想起她忘記什麼了!今兒是五月十五,不是一般常朝,而是重要性僅次於元日大朝的望日朝會,重要場合不可能讓李承乾坐胡床,一定得跪坐,就他那個破腿,跪坐了將近一個時辰,一定會迎來糖尿病足急性發作的!

靠之,朔望日朝會就這樣,那據說主打禮儀性的元日大朝得跪坐多久啊?!還好現在才五月,離下次元日大朝還早著,抓緊給太子殿下調理吧,但願到時候能讓他少難受點兒……

李厥在疾走的阿娘懷裡感受著她急促的心跳,揪緊了自己的繈褓,更擔心阿耶了。

就在蘇瑾焦急地在寢殿裡轉圈圈的時候,一陣略顯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轉頭一看,好家夥,居然是皇帝親自半抱著臉色慘白的太子回來的。

後麵還有一大堆屬官內侍啥的,溫婉太子妃人設不能丟,蘇瑾斂衽為禮,神情端莊,語速卻明顯急切:“阿耶,乞將高明安置寢床之上,令其平躺即可,左腿朝向兒媳一側。其餘諸人退至殿外等候,張翁留下。”

李世民依言將李承乾輕輕放在寢床上,一邊動作一邊沉聲道:“都退出去,著藥藏郎即刻至廊下候命。”

詹事丞與內侍們連忙躬身行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順帶合上了殿門。

殿內於是隻剩下皇帝、皇帝心腹內侍和夫妻兩個,都是自己人,蘇瑾便可以放飛自我了。

她先脫了李承乾的鞋,隨即拖過一床厚錦被把他的腳墊高,又一把掀開絳紗蔽膝,褪去襪子挽好褲腿,然後也顧不上給自己弄個支踵來防止腿麻,直接跪坐在床邊的腳踏上,嘴角登時一抿——好硬!脛骨好疼!

卻顧不上,抽搐著眉頭用左手沿著小腿輕柔提捏放鬆——幸好太子妃身體好,又幾日過去,手涼的毛病已經好了。右手則配合著用拇指與食指同時按揉腳踝附近的太溪穴和昆侖穴,能感到明顯的肌腱緊繃發硬,忙柔聲安撫道:“高明乖,放鬆點兒,告訴我,現在有什麼感覺?”

李承乾聽話地放鬆,斷斷續續描述道:“像有針在紮……腳掌和小腿木木的,像裹了層布……還有點燒灼的感覺……”

“沒事兒,不怕不怕,一會兒就好了,有我呢。”蘇瑾一邊安撫他一邊提捏腿肚肌肉,慢慢向上的過程中順手點按足三裡和陽陵泉,來到膝彎時,用力點按委中穴,最後返回腳底去按湧泉穴。

如此反複兩三遍,直到一刻鐘後李承乾才出聲說那針紮般的感覺消失了。

蘇瑾停手,整理好褲腿穿好襪子,想起身時卻一時沒起來,心裡頓時爆了一句粗——靠之,活祖宗腿好了,我腿麻了!撐了一把床沿才抖著腿站了起來,這還是太子妃的肌肉記憶救了她一命。

咬咬牙,她俯身給李承乾換好室內常履,又扶著他慢慢站起,下一秒心中卻轉起了壞心思——寢殿雖然有可以借力的東西,但是……嘿嘿,二鳳不是閒著呢嘛,不用白不用,正好促進一下父子關係!

於是某人喘了口大氣,故意做出一副又急又虛弱的樣子:“阿耶,您快扶高明一下,我不行了!”

張阿難抽了口冷氣——太子妃殿下竟敢這般對陛下說話!

李世民也是一愣——嘿,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誰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指使我呢,不得不又一次感歎毓瑩的膽子是真大。卻聽話地站到李承乾左邊,右手搭在兒子腰間,左手握住兒子左上臂。

見有人接手,也是真累的蘇瑾鬆了口氣,往寢床上一癱,半點兒形象都沒有,倒是沒忘了正事,揚聲囑咐道:“高明,輕輕甩腿,大腿別動,小腿和腳慢慢甩,輕輕的啊。”

父親穩穩地托扶下,李承乾照做,從生疏僵硬到放鬆,動作越來越自然,那種木木的、灼熱的感覺逐漸消退。好半晌,他感覺腿恢複正常了才停下。

歇過一口氣來,蘇瑾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一邊給自己揉腿一邊抬頭盯著父子兩個,見狀問道:“好了?再慢慢走兩步。”

李世民放手,由著兒子自己慢慢轉悠,見李承乾的臉色終於不再雪白雪白的,鬆了半口氣,轉頭吩咐道:“宣藥藏郎進來。”

張阿難應聲躬身,輕步退出殿外,片刻後便引著一身深綠色圓領襴袍的人入內。

這位便是藥藏郎之一,名蘇景湛,字明川,蘇瑾從記憶中得知這人跟她還有點兒七拐八繞的親戚關係,是個看起來挺沉穩實際上也很沉穩的人,於是在選人給她打配合、調理太子殿下的消渴證時下意識就找他了。

蘇景湛進殿來,恭恭敬敬行過禮數,請李承乾躺到一旁的軟榻上,隨即從隨身藥箱中取出個脈枕墊好他的左腕,將右手的食指、中指與無名指的指端平齊、微躬成45°,以中指定關,其餘二指分別對應寸脈與尺脈,凝神感受指目下的跳動,片刻後繞了半圈到軟榻另一側,換手。

診脈結束,他又觀察了坐起身的太子殿下的麵色與舌苔,再細細詢問過左腿與全身的感受。最終轉向李世民的方向,躬身回話:“稟陛下,殿下少陰腎經、足太陽膀胱經脈息已暢,浮取無滯、沉取有力,足疾已無大礙。”

李世民問道:“太子的消渴證又如何?”

蘇景湛恭敬道:“殿下左寸肺脈、右關脾脈雖仍微虛,然沉取之時已不似先前般浮散;尺部腎脈亦添潤澤,燥澀之象大減。脈息也已降至一息五至六至間。綜合來看,殿下津液漸生、燥熱初平,脾胃運化稍複,消渴之苦已減。”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太子妃殿下主導太子殿下調理飲食之事,可見卓有成效。所謂‘藥食同源,食療為先’,太子妃殿下深諳此道,臣佩服。”

這人雖然是個純正的古人,為人卻一點都不古板,可不會瞧不起女子尤其是有真本事的女子,故而該誇的時候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李世民另外半口氣終於也鬆了下來,目露欣慰之色:“甚好,配合太子妃給太子好生調養。”

蘇景湛叉手一禮:“是,臣遵旨,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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