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坦白局(上)
這到底是何等荒唐的境遇?賊老天,你讓我投生此等身份,莫非是想將我往絕路上逼不成?!
“重生”不易,胤礽歎氣——若不是再死一次未必有重來的機緣,他當真是想再死一死的。
不等反應過來,瑪法竟抱著他遠離了額娘坐月子的房間門口,不知要做些什麼,命運的荒誕和即將與額娘分離的恐慌同時湧上心頭,他當即濕了眼眶,淚水長流……
胤礽……哦不,李厥從那日的糟糕回憶中回過神來,小手緊緊攥住阿娘的衣襟,滿是依戀地望著那張溫柔臉龐,於心中默念——阿娘,這輩子,你可萬萬不要再扔下我了……
今日陛下沒有傳召,參加完常朝後回到東宮,處理了些監修國史的庶務,因心裡揣著關於太子妃的疑團而草草結束,李承乾在巳正時分(10:00)就回到了麗正殿。
由遠及近的沉重腳步聲和一聲冷厲的“都退下”過後,太子殿下一臉陰鬱地跨進殿門,驢拉磨似的暴躁地轉了兩圈,抓起不知誰晾在一旁案幾上的半盞水,一仰脖猛地灌了下去還是不解氣,手一揮,茶盞登時粉身碎骨,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孔、穎、達!”
正於不遠處的一張加高書案後寫東西的蘇瑾:“……”
聽到腳步聲時,她嗖一下把史書扔回空間,一抬頭看到這疑似間接接吻的一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等回過神來就聽啪——嘩啦,她剛用過的那隻茶盞慘烈殉職了。
穿越者石化當場,手裡那隻讓紫蘇在月子裡幫著弄出來的木炭芯版簡易“鉛筆”當即啪嗒一聲落在案麵上:“怎麼了?發這麼大脾氣。”
“那孔穎達又當眾折辱寡人!”李承乾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不過是寡人讓東宮樂工編排了支新曲,想在課業之餘稍作消遣,他便在崇教殿當著眾屬官的麵厲聲斥責,說寡人沉溺靡靡之音、有失儲君體統!”
嘖,還擺上身份了,真是氣得狠了啊。
蘇瑾起身走過去,拉過李承乾的左手,先按揉拳背,待指節稍鬆,才一根根掰開他緊繃的手指,揉著掌心處深深的月牙印:“好啦,為不值得的人生氣不值得,氣壞了身體可沒人替你難受。你不是想問你的太子妃去哪兒了嗎?等會兒跟我去見陛下,我一並告訴你。”
“陛下?”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皺起眉審視眼前一臉平靜的女子,“這與陛下是何乾係?”
“嗯……”蘇瑾歪歪頭假作思考,片刻後眨眨眼狡黠一笑,拋出一個最表麵的理由,“我懶,不想說話說二遍。”
李承乾眉間褶皺更深,絕對能夾死蒼蠅,一臉不情願:“……不能隻跟寡人說?”
蘇瑾一邊揉他的右手一邊十分篤定地搖頭:“不能,跟你說沒用。”
何為“跟我說沒用”?
李承乾心裡憋悶,可看著“妻子”堅持的神色,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咬牙答應了。
蘇瑾便回到書案後繼續寫剩下那些險些被這岔子弄得忘記的內容。李承乾狐疑地看著她手裡筆尖異常纖細的“筆”,問道:“此乃……炭條?何故如此纖細?且你這寫字姿態,怎生這般奇特?”
蘇瑾頭都沒抬一下,隻淡聲道:“你都看出來我不是你的太子妃了,我不會用毛筆,便琢磨了這個。”
雖然蘇氏會毛筆字且精通,但後世的半瞎沒天賦也沒學過,融合技能的瑣事得往後排,改變某人的命運最重要。
李承乾:“……”
蘇瑾揮手趕人:“你該乾什麼乾什麼去,對了,陛下什麼時候有空?”
李承乾有點遲疑:“陛下申時習弓馬,算是……‘有空’?”
蘇瑾想了想剩餘的篇幅,點頭道:“行,申時我們一起去見陛下。”
自從她能坐起來,便時常從空間裡偷偷把史書拿出來抄,這《太宗本紀》和《太宗諸子列傳》終於要寫完了。也幸好在現代的時候她練過一段時間的數字行楷,寫字速度還可以。
未正三刻(14:45)習武回來的李承乾再次踏入麗正殿,便見他的“妻子”正優哉遊哉喝水,腰間綴著個鼓鼓囊囊的錦袋,明顯是準備好了,二人便直奔甘露殿而去。到了地方才知道李世民去視察禁軍操練還沒回來,隻好在偏殿等著。
皇帝大駕終於歸來已經是一刻鐘後了,近身內侍張阿難眼尖地看到李承乾的貼身內侍張敬言正站在甘露殿外,便輕聲向腰輿上的李世民稟報道:“陛下,太子殿下應於殿內等候。”
“嗯?”李世民從繁雜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有些疑惑,“承乾此刻前來,所為何事?”
進到殿內才發現不僅自家兒子來了,連兒媳婦也來了,天可汗更是滿臉詫異:“你們這是……有何事?”
“臣承乾,攜婦蘇氏,拜見陛下。”
夫妻兩個低頭,恭恭敬敬地行叉手禮,站直後是蘇瑾開的口:“稟阿耶,是兒媳有要——事——稟報,可否請阿耶屏退左右?”
李世民一頓,他今日晨起時已經派人前往武功縣去調查這個兒媳婦的古怪之處了,卻沒想到還沒有等到結果對方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一個弱女子,在他這個身經百戰的天策上將麵前,翻不起什麼風浪。看她這架勢,要說的話還不少,於是,體貼的天可汗讓人上了茶,正打算讓宮人們都退下去的時候蘇瑾又麵無表情地開口了:“阿耶,兒媳想要一壺熱水。另外,煩請張翁去尚藥局取一些護心丹來。”
畢竟我接下來要說的可不是什麼動聽話,這父子倆指不定誰就得嗑點兒呢。
張阿難沒想到還能有自己的戲份,下意識看向皇帝。
李世民本就對昨日彌月宴上兒媳的變化滿是好奇,這下好奇更重,揮揮手準了。
張阿難回來時,卻被屬下告知天家三口已經移步至正殿,他輕步進入,就見心情明顯不錯的陛下正放鬆地側倚在憑幾上,一手支額一手把玩著空了的茶盞;兩個小輩則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對麵,太子殿下的茶盞空了一半而太子妃殿下的原封未動,案角還放著個壺嘴冒出零星熱汽的提梁銀壺。
他將裝著護心丹的瓷瓶放在矮幾上,深深躬身一禮,帶著一堆宮人悄悄退出去,並體貼地關上了殿門。
李世民的唇角挑起個帶著幾分玩味的弧度:“既已無人,毓瑩,你究竟有何話要對我說?”
蘇瑾暗中握了握拳,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退後兩步才重新跪下,又整理了一下裙擺,恭敬地緩緩俯身,以額觸地:“後世之人蘇瑾,拜見大唐皇帝陛下。”
大石像李世民:“……”
小石像李承乾:“……”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父子兩個同時目瞪狗呆,臉上滿是“你在說什麼胡話”的懵逼。
啪嗒一聲輕響,指間的茶盞滑落在案幾上,李世民好半晌才能勉強回神,聲音有些乾澀地問道:“你方才所言何事?再與朕說一遍!”
蘇瑾施施然起身,重新落座後又拿了仨茶盞,提起銀壺不緊不慢地倒水,皇帝一盞我一盞,再給背景板來一盞,一邊推茶盞過去一邊一臉稀鬆平常地扔出炸彈:“我來自將近一千四百年後,知道大唐的曆史走向。也知道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未來命運。”
“比如?”李世民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對麵疑似瘋了的人。
“嗯……”蘇瑾瞟了他一眼,唇角勾起個明顯的壞笑,心裡的小人兒更是躍躍欲試——二鳳啊二鳳,準備好查收我的“坦白大禮包”了嗎?
李世民顯然沒準備好,不僅沒準備好,還感覺後背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預感十二分不妙。
果然,就聽他那自稱後世之人的兒媳婦幽幽道:“比如貞觀二十三年四月己巳日,您崩於終南山上的翠微宮含風殿,年五十二,後上諡號文皇帝,廟號太宗……”
“噗……”下意識端起茶盞準備找個溫暖的李世民又是燙又是驚,頓時噴了,咳得驚天動地,嗆了個半死。
李承乾手一抖,手裡裝著煎茶的茶盞差點兒摔在身上,滿眼都是‘她瘋了嗎’的驚恐,但聽到嗆咳聲,他又馬上回過神來,趕緊起身給親爹拍背順氣。
“嘶——!你……放肆!”好懸被燙得大舌頭的李世民在咳嗽的間隙勉強憋出三個字。
蘇瑾聳肩,一臉無辜地攤攤手:“是您讓我比如的。”
好容易平息下來,李世民一邊接過兒子遞過來的帕子擦嘴一邊目光冰冷銳利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和印象中沒有一點相似之處的兒媳婦,心中滿是怪異與荒誕:“你似是半分不懼?就不怕朕將你當作邪祟,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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