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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掉馬甲

翌日寅初(3:00),外麵的天還烏漆麻黑的,李承乾就在生物鐘的作用下睜開了眼睛,迷蒙一瞬後按著還有點疼的左側太陽穴坐起身來。剛一動,卻看到了散落的長發,當即呆了呆。

我素來束發而眠,從不曾這般散亂……

茫然片刻,昨日的記憶如潮水般轟然湧入——厥兒彌月宴上,李泰借著敬酒之名,一味勸他飲酒,輸人不輸陣,他喝多了……歸宮後便覺胸中翻湧,俯身吐了半晌。

輾轉反側間,竟聽到了阿娘的聲音,那般溫柔和緩;還有手指按在頭皮上,力道適中又舒適,讓他緊繃的神經都鬆緩下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防備,忍不住將積壓在心底的話儘數傾訴,到最後還抱著阿娘落了淚……

嘶……不對!阿娘已然離世六百六十二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屍骨早寒!那昨夜溫言撫慰、為我按頭的“阿娘”,是誰?!

李承乾的神色變幻不定,從迷茫到震驚,再到一絲警惕。這時,一道刻意放柔的女聲驚回了他的神誌:“你醒了,還難受嗎?”

蘇瑾在得知太子每天寅初也就是三點就得起床、太子妃還得同起相送的時候隻想罵人——這麼早是要趕車還是趕飛機啊!

這日醜正三刻被紫蘇輕輕推醒的時候更想罵人,正做河豚狀時卻有昨晚便宜丈夫的難受樣子飄過腦海,心下當即軟了一半,扭頭再一看,與她隔著楚河漢界的人即使在睡夢中仍微微蹙著眉,一顆心便徹底軟了,於是忍痛把自己從溫暖的被窩裡拔出來,親自去內廚盯著宮人們給弄了點兒清淡的飯菜。

忍著哈欠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一隻攥著自己一縷發絲發呆的太子殿下,隨口問了一句,卻沒想到放柔了聲音也能把對方嚇得瞳孔一縮。

李承乾當然不是嚇著了,隻是想起了這個聲音——這分明就是昨夜那溫柔和緩、撫慰我心神的聲音!他猛地抬眼望去,卻發現聲音的主人竟是他的太子妃蘇瑾!

這般說來,昨夜為我按頭的亦是她?可……

他心中疑竇叢生——太子妃出身武功世家蘇氏,乃是典型的世家貴女,素日裡養尊處優,別說按摩推拿這等細致活計,想來十指都未曾沾過陽春水,怎會有這般嫻熟妥帖的手法?

這反應不對啊,昨晚明明沒發燒來著……

蘇瑾有些擔心,在床邊坐下,伸手想去摸他的額頭。

昨日去赴宴前心中閃過的怪異念頭和宴會時這人犀利通透的言辭同時浮現在李承乾的腦海裡,一個念頭在心中驟然成型,他猛地探身,一把扣住那隻伸過來的雪白腕子,目光犀利如刀,眼底翻湧著驚疑與戒備,沉聲逼問道:“你是誰!我的太子妃呢?!”

“嘶!疼!”

這家夥,力氣可真不小!蘇瑾臉一白,抽了口冷氣,心裡直接爆了句粗,音調瞬間拔高一個度:“你先放開我,疼死了!”

李承乾卻沒有放手,隻是鬆了鬆力氣,眼神依舊鋒利:“說,你是誰?我的太子妃究竟去了哪裡?”

蘇瑾轉頭瞥了眼殿角的漏刻,掙紮兩下沒掙開,急道:“你先鬆手!一會兒來不及了!寅初三刻你不是還要去崇教殿研讀經史麼,辰時還得上朝呢,耽誤了時辰,陛下又要斥責你了!”

見李承乾不為所動,手腕上的力道反而有加重的趨勢,她無奈妥協:“等你散朝回來,我一定如實告訴你,好不好?”

李承乾依舊緊繃著臉,顯然不信。

蘇瑾更無奈了:“你出去這段時間,儘可以派人盯著我!我手無縛雞之力,又跑不了,還能憑空消失不成?”

雖然我真能,但沒必要。

這話終於讓李承乾鬆了手,揚聲召宮人們進來伺候他穿衣洗漱。

蘇瑾揉著發紅的腕子退到一旁,看著他緊繃的側臉,主動開口搭腔:“我已讓人備下些清淡吃食,待你早讀後會送至崇教殿。你昨夜飲酒過量又吐過,脾胃想必不適,吃些爽口易消化的,方能緩過來。”

李承乾頓了頓,沒說話,隻十分複雜地看了他的“妻子”一眼——審視、困惑、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隱秘的……渴望。

帶著這份複雜心思,他吩咐人嚴守麗正殿,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而後才沉著臉轉身往崇教殿去了。

蘇瑾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神色自若地走到搖車邊,抱起了裡麵的李厥。小家夥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皺著小眉頭,直愣愣地盯著阿娘看了許久,眼神裡透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審視。

“厥兒也聽到了?”蘇瑾輕笑一聲,抬指勾了勾兒子的小下巴,出口的話語卻不像是在對個嬰兒說話,“阿娘可能是個占了別人身子的鬼魂哦,你怕不怕?”

李厥小身子一僵,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聲短促的“啊”,這才反應過來他還不能說話,眼底當即閃過懊惱。

蘇瑾輕笑,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兒子額頭上,帶著安撫的意味:“不著急,等你會說話了再告訴阿娘。不過厥兒呀,你會是誰呢?嗯?阿娘的小重生者?”

她雖然自己沒孩子,但後世那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網上什麼沒有,隨手刷視頻的時候當然也刷到過幾個曬娃的,真正的小孩子應該是什麼樣兒的她心裡還是有數的。

自家兒子安靜得過分,這一個月來隻有在有需求的時候才會象征性地哭幾聲,一旦有人來了立馬收聲,一點兒都不浪費的那種,仿佛多哭一聲會哭壞了他那金貴的嗓子,真哭也就李世民把他抱得遠了些那次。

宮人乳母們照料時,他不僅十分配合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毫無嬰兒該有的懵懂無措,蘇瑾隻能猜測這是個被伺候慣了的特權階級。

聽著這句問話,李厥的思緒漸漸飄遠,想起了前世種種——

他的一生,從萬眾矚目、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太子爺,到二立二廢、圈禁至死的階下囚,可謂跌宕起伏,滿是憾事。

“……且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稱不孝……”

嗬,是他願意見到額娘早逝的嗎?怎麼汗阿瑪不說自己克妻呢!一連三位皇後,竟無一個長壽,末了那位佟佳皇後,更是隻當了一日中宮便撒手人寰!

對於他那位汗阿瑪,直到第二次被徹底廢黜,圈禁在鹹安宮裡渾渾噩噩度日時,他才幡然醒悟:

皇與父,終究難兩全。親自撫養他長大的時候,是父在前皇在後;而後來,時移世易,終究是皇在前了,父……大概已經被那無上皇權徹底帶走了吧……

他驕傲了一輩子,平等地瞧不上每一個兄弟,對那最冷硬的人也未曾多好。

可偏偏是他,在自己鬱結於心、病重在榻時,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攥著他的手不放,指節因用力而白得近乎泛青,卻又收著力道,以至於手都要扭曲了,哽咽著求他:“……二哥,求你,再撐一撐……”

“二哥……等朕……我可以……救你的……別走……”

“對不住……二哥實在累了……不想……再撐了……對……”不住。

道歉的話語沒能說完,他指尖最後微微蜷了蜷,隻勉強輕輕蹭走了一點兒那人滾燙的淚,便覺得靈魂脫離了那副破敗的軀殼,飄飄乎乎不知要往何處去。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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