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坦白局(中)
李承乾心頭劇震,垂眸,死死盯著自己搭在腿上那攥緊了衣袍的手,不願讓父親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晦暗。
李世民恢複端坐,神色沉凝鄭重:“你說。”
蘇瑾迎上天可汗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問道:“您是要廢、黜、太子嗎?”
李世民的眉頭當即狠狠一皺,神色慍怒:“朕絕無此意!你何以生出這般荒謬之念?”
“因為您的行為。”蘇瑾特無語地看著李世民噴火的眼睛,真想扶額,可惜現在場合不對——正揭露殘酷事實呢,我得正經點兒,“陛下啊,後世王朝有句話特別適合送給您,那就是:君子論跡不論心。”
李世民聽著那特意加重的“跡”和“心”倆字,一震:“君子論跡……不論心嗎……”
雖然後麵還有半句‘論心世上少完人’,那完整意思也不是我現在想說的意思……
蘇瑾及時拽回險些跑偏的思緒:“誰也不能住進您的腦子裡去窺探您真正的想法,隻能通過明麵上的行為來推斷您的心思。”
話音落,她從腰間錦袋中取出一摞卷起來的紙,展開第一頁,用指尖按住邊緣,低頭看向字跡——我得照著念,太多了記不住啊:“您說您沒有廢太子之心,可這十幾年來,您都做了些什麼呢?貞觀二年,年僅九歲的李泰由衛王改封越王,並受封為揚州大都督與越州都督,督常、海、潤、楚、舒、廬、濠、壽、歙、蘇、杭、宣、東睦、南和等十六州軍事;同封揚州刺史,又督越、婺、泉、建、台、括六州,封地竟多達二十二州。
而同年受封的李恪隻有益、綿、簡、嘉、陵、雅、眉、濛、犍、邛這八州,雖然嫡庶有別,但這也別太多了吧?
同為嫡子的李治也沒見您這麼寵著啊,貞觀七年也就給了並州這龍興之地所轄的並、汾、箕、嵐四州而已;
五年,李泰在任揚州大都督的同時,又兼領了左武候大將軍一職;
七年,李泰又受封鄜州大都督,兼夏、勝、北撫、北寧、北開五都督,餘官如故;
八年,李泰兼領左武候大將軍的同時,又被授予了雍州牧之職——嗬,雍州,隋京兆郡,高祖武德元年改名雍州,京畿腹地呢;
十年,李泰徙封魏王,遙領相州都督,督相、衛、黎、魏、洺、邢、貝七州軍事,餘官如故;到這時候,大唐十道三百五十三州,他轄製了近一成之地;
同年,您不僅不讓愛子去封地,還想讓他住進武德殿,這可真是個好地方啊,隋文帝擱這兒廢了太子楊勇,還是高祖曾經的丞相府,海陵郡王住過這兒,李泰也要住這兒,嘖,每次換主人都跟儲位變動有關;
稍後,您又以李泰好士愛文學為由,特令其就府別置文學館,任其自引召學士,跟您當年那秦王府十八學士何其相似!
又因為李泰腰腹洪大,趨拜稍難,複令乘小輿至於朝所。《舊唐書》裡的下一句話就是‘其寵異如此’!”
她放下紙張,看向臉色蒼白的李承乾,聲音軟了些:“而在您給予李泰這麼多封賞的同時,高明有什麼呢?不過是一個在宗法禮製上被輕慢的太子之位罷了。
按大唐規矩,冠而後婚,且太子的冠禮和大婚得比其他皇子先辦,可作為弟弟、臣子的李泰,他的冠禮時間雖沒有明確記載,於貞觀六年成婚的信息後世卻已從魏王妃閻婉的墓誌銘中得知;
而高明身為太子、兄長,冠禮卻拖到貞觀八年,更是九年才娶了太子妃。”
喝了口水,蘇瑾換上第二張紙,繼續念:“我梳理史書記載,到貞觀十二年為止,高明前後共監國六次,貞觀六年三月到十月,七年五月到十月,八年三月到十月,這三次您都在岐州九成宮;九年,高祖駕崩,您守孝,他又監了一個月的國;十一年三月到四月您在洛陽,十一月到今年二月則在懷州。我就想問,在這六次監國的過程中,他犯過錯嗎?”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案幾上,有些不敢看對麵,出口的話音又乾又啞:“沒有……”
“很好!您沒有開天眼,不可能知道他以後的荒唐,可我翻閱《舊唐書》,甚至沒找到一句您當麵誇獎他的話!難道是我看得不夠多?抱著這樣的微弱希望,我開始翻閱其他唐史資料,看下來就發現,您對高明的態度是國可以監,賞賜可以給,誇獎?想都甭想!”深吸一口氣,蘇瑾想壓製自己的吐槽欲來著,沒壓住,“兒子誇不得,飄了咋整是吧?誇起大臣來您咋那麼勤快呢?尤其《魏徵傳》中那句‘人言魏徵舉動疏慢,我但覺嫵媚’,在後世可是頗有名氣,以至於魏大佬都有了個‘魏嫵媚’的雅、致別稱!就不怕大臣飄了啊?”
李承乾聽著這一樁樁一件件,臉色越來越白,白得都快跟那些寫滿字的紙一個顏色了。
蘇瑾餘光瞥見,抓過他那隻顫抖個不停的冰涼右手,雙手握住揉搓起來,想將暖意傳遞過去,可惜,並沒有什麼用。
“我生下厥兒後的這一個多月也曾問過身邊的宮人,宮中明眼人皆能看出,自貞觀七年後,陛下待太子的態度日益冷淡,”她看向臉色幾番變幻的皇帝兼好爹,扔出終極一問,“那麼,盛寵在身的魏王會想些什麼,如此處境下的皇太子又會麵臨些什麼,您,想過嗎?”
李世民張了張嘴,無言以對,隻剩下滿心茫然和無措。
“十一年因為給先皇後守孝的原因,高明和李泰都挺老實。可接下來的貞觀十二年,也就是今年,又有大事兒發生了,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因為《舊唐書》上隻記載了年份,沒寫月份……卻不會超過今年年末,因為年末又發生了另外一件事。”蘇瑾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有些不忍心繼續了,轉頭看向身形搖搖欲墜的李承乾,“高明,不要聽,捂住耳朵好不好?”
李承乾露出一抹苦澀極了的笑容,卻自虐般固執地看著蘇瑾:“不!我要聽!定要好好聽聽,我的阿——耶——,還能做出何等讓我‘驚喜’之事!”
好吧。
蘇瑾選擇尊重本人意見,但悄悄握緊了他的手,同時緊緊盯著對麵好爹的眼睛,都沒照著念——在後世看到這段時就懵逼,準備“坦白大禮包”時重看更是咬牙切齒,已經會背了:“禮部尚書王珪上疏請求陛下您取消三品以上官員路遇親王需下車拜見的規定,您是這樣回複的:‘國家所以立太子者,擬以為君也。然則人之修短,不在老少,設無太子,則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輕我子耶’。”
嗬……設無太子……
那冰冷的四個字如同一柄重錘,在李承乾鮮血淋漓的心上狠狠一擊,心口當即絞痛,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眼前泛起黑霧,他如同一隻墜落的風箏,再也保持不住跪坐的姿勢,軟軟地向後倒去。
艸!就知道會這樣!
蘇瑾一邊心中暗罵一邊用左手一把將人撈回來,小臂頂住後背,手掌穩穩托住後腦,右手抄過矮幾上的小瓷瓶用牙咬開瓶塞,迅速將護心丹握進掌心,隨即用食指中指和拇指同時發力,狠狠一捏那繃緊的咬肌,沉聲喝道:“李承乾!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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