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後吐真言
李世民的眸色當即更深了幾分——
是了,朕對承乾期許甚深,自幼嚴加教誨,務求其成才。而今思之,我於這孩兒……何曾真正聽過其肺腑之言?
“或許阿耶會說,言語亦能作偽。”蘇瑾停頓一瞬,臉上的笑容添了幾分狡黠,“但孩童心思純稚,哪來什麼城府?在阿耶這般經多見廣、識人無數的君主麵前,縱有幾分虛言,亦如薄紙蒙眼,一眼便能勘破。”
馬屁不響,卻搔到了癢處,李世民嘴角不自覺翹了一下。
一旁的李泰按捺不住,出聲辯駁:“大嫂此言,小弟不敢苟同。為父自該有父親之威嚴,孩童淺見,本就不必過分掛懷。”
你這樣會撒嬌的當然不用掛懷了,自個兒就湊上去了,可你大哥那倔驢+悶葫蘆怎麼整啊?
蘇瑾心下吐槽,麵上含笑問道:“哦?既如此,依四王弟之見,何為真正的威嚴?莫非是立高標準、施嚴要求,一味訓誡,稍有不慎便厲聲斥責、動輒懲戒不成?”
“然也!”李泰一臉篤定地頷首,“嚴師出高徒,嚴父亦然。若非如此,孩童頑劣心性難馴,何以成棟梁之才?”
“嗬。”蘇瑾嗤笑,“嚴師嚴父固然有激勵之效,可《論語·先進》有雲‘過猶不及’,凡事皆需有度。一旦逾越,隻會適得其反,徒生兩種惡果。”
話音落,她抬手從身旁侍立宮人捧著的食盤裡取過一隻木筷,遞向身邊那還冷著臉的木頭樁子:“高明,勞你相助,持續加力折之。”
李承乾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接過筷子,手指緩緩用力。
蘇瑾繼續道:“其一,乃毀滅也。阿耶請看,一味立高標準、施嚴要求,便如這持續受力的木箸。當外力超出其本身所能承載之限,便會……”
咯吱一聲,木筷斷裂,兩截斷口參差不齊,細碎的木屑簌簌而落,消散於空氣中。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卻突有啪嗒兩聲輕響猛然傳出,是木筷一前一後落地的聲音,太子殿下垂下手,指尖無法控製地痙攣了一下,低垂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堪稱猙獰的斷口上,嘴角同時帶上了幾分淒涼諷刺的笑——
這與我……何其相似,或許有朝一日,我也當是如此罷!
而主位之上、看著這番場景的李世民瞳孔微微一縮,雖麵色如常,卻覺得心頭猛地一沉——
斷口……承乾……
李泰最先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急欲挽回頹勢,遂提高聲音反駁道:“此乃心誌不堅……”
蘇瑾眼角餘光瞟到了李承乾的笑容,心裡咯噔一聲嚇了一大跳——
艸!就比喻一下也能代入啊?!這才貞觀十二年!自毀傾向就冒出來了?!這人不是在貞觀十三、四年的時候才開始破罐子破摔的麼?這是不是太早了?!二鳳你個好爹!!
可大庭廣眾之下,她也沒法安慰,隻能專注對付反派:“哦,四王弟指望一個稚——子——能有何等堅不可摧的心誌?孩童心性本就稚嫩,需得徐徐滋養,使其日漸堅定才是,絕非憑高壓硬逼便能養成。這般強逼……”
她抬指點了點地麵,嘴角重新掛起麵具端莊笑:“此喻尚不明乎?”
李泰臉色漲紅,勉強反駁道:“大嫂此言未免太過偏頗!陛下教子之法,豈是爾等婦人能妄加置喙的?”
說不過就性別歧視啊?切!
蘇瑾心下翻了個大白眼,懶得搭理這沒品的玩意,隻繼續說自己的:“而過於嚴苛的另一種結果便是逆反。
俗語有雲‘兔急亦咬人’,何況是有思想、有情緒的人?長期被壓製的情緒一旦爆發,要麼叛逆難馴、破罐破摔,要麼心存怨懟、離心離德,這等結果難道是為人父母、為人師長所期盼的?”
某個最高規格的封建大家長聽完,難得感覺到了什麼叫心虛。
“至於兒媳認同的良善教化之法,”蘇瑾喘了口氣,表情越發溫婉端莊,“《論語·子罕》有雲:‘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教化之道,當以循循善誘為要,再輔之以激勵賞識,更需以身作則——正如陛下以身作則開創貞觀盛世,我輩自會心生敬畏、願效其行,而非使孩童於重壓之下被動前行。”
殿內眾人都陷入了沉思,那些年幼的皇子公主也都似懂非懂地看著大嫂。
李世民凝視著這個鋒芒畢露、言辭懇切的兒媳,眸色愈發深沉,片刻後,他揮揮手:“此事暫且擱下,今日家宴,開席罷。”
“是。”蘇瑾斂衽躬身一禮,不再多言。眾人於是依次落座,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李世民舉起酒盞,朗聲道:“今日太子嫡長子彌月之喜,我李家添丁續脈,實乃天家盛事!我敬諸位一杯,願稚子茁壯成長,皇室枝繁葉茂,大唐江山長治久安!”
眾人紛紛舉杯響應,殿內歡聲笑語四起。
內侍適時呈上特製的滿月糕,以糯米、紅棗、豆沙製成,形製圓潤,色澤鮮亮,寓意“圓滿吉祥”。蘇瑾親手給公爹奉上一塊,又為其他弟妹分送,殿內一派和睦。
宴會一直持續到了酉時末刻(19:00)才散場,蘇瑾抱著早已睡熟的李厥,同李承乾一起坐上他的專屬步輦回東宮。
宮牆巍峨,夜色如墨,引路宮人手中的燈籠搖搖晃晃,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蘇瑾從輦簾縫隙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身旁的太子殿下,隻見他後背挺得筆直,仿佛個標槍般一動不動,若不是臉頰微紅眼眸恍惚沒落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其實喝了不少。
她心下失笑不已——嘿,酒品還挺好。
可回到麗正殿,她就發現她誇得太早了。
剛將自家兒子輕輕放進搖車裡還沒等直起腰呢,就聽“唔”的一聲痛苦呻吟,轉身一看,一片彩虹瀑布馬賽克。
蘇瑾:“……”
還好有宮人在,不用我親自動手收拾。
似乎還有最後一絲清明,知道還有外人在,李承乾也沒做什麼出格的舉動,隻是迷迷糊糊地任由他們忙而不亂地給他漱口、喂醒酒湯、擦臉、換衣,最後安置在寢床上。
出了月子,蘇瑾自然也搬回了和太子的合寢殿,她也累了,簡單洗漱過後在李承乾身邊躺了下來。
可好一會兒過去了,也沒見身旁的人入睡,反而十分不安穩,翻來覆去地折騰,眉頭還越擰越緊,眼睛半睜不睜地盯著帳幔,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東西。
動靜不斷,在現代的感官代償+太子妃天生聽力好,雙重作用之下蘇瑾也睡不成,且宴會結束時外麵起了風,夜涼如水。她坐起身來,探手摸了摸李承乾的額頭,沒有發熱的跡象。見一張俊臉都快擰成苦瓜了,便放柔了聲音問道:“承乾,怎麼了?哪裡難受?”
穿越一個月,身邊的侍女宮人都是沒有表字的,白天還能記住大唐的禮儀習慣,這會兒大半夜的,她有些迷糊,下意識按照現代習慣叫了名。
許久沒人這般溫柔喚過的親昵稱呼入耳,李承乾的眼睛在搖曳的燭火下迅速變得波光粼粼,鼻音濃重,含糊不清道:“阿娘……兒好疼……”
完蛋,這絕對不是一隻清醒的太子殿下,都開始亂認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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