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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廊有鬼

韓玨懷疑自己失血過多,思緒轉得發鈍。

他剛替這位秦王擋下一劍,轉眼就被扣上叛軍同黨的嫌疑。

嬴政鬆開他後頸,轉身同那名年輕將領低聲交代幾句。

韓玨趁隙撕下中衣下擺,草草纏住右臂傷處。

布料沾血後又濕又沉,至少能讓血流得慢些。

“走。”嬴政回頭看他。

韓玨扶住柱子起身。頭暈得厲害,腳下尚能用力。

年輕將領靠近時,韓玨看見他左眉留著一道舊箭痕。

蒙恬。

“能走?”蒙恬盯著他的手臂。

“能。”

韓玨跟上嬴政。

六名宮衛隨在後方,火把把長廊照得明滅不定。

他邊走邊理清線索。

內應。

嫪毐想從外麵調兵進入蘄年宮,宮內必有人接應。宮門開閉有時辰,輪值也有定數,北道失守,代表有人提前動過手腳。

可韓玨盯上的不是北門。

北門的人早已暴露,叛軍自那裡闖入後,必會留下痕跡。

他想到的是西廊。

西廊有一口銅鐘,本用於報更。前天夜裡他難以入睡,曾聽見銅鐘在非報更時辰響過一記。

鐘聲短促,立刻停了。

當時他未曾在意。

如今再想,那該是傳訊的信號。

“王上。”韓玨開口。

嬴政沒有停,隻偏過半邊臉。

“內應不止一人。叛軍須知宮衛換班的時辰,還得在鐘響時製住附近巡邏的人。如今叛亂已起,他們或許會裝作普通宮衛,混在我們的人裡。”

嬴政問:“所以?”

“得設法逼他露出破綻。”

韓玨思緒飛轉。

他不能憑一眼認出誰是奸細,卻知道這場叛亂的結局。嫪毐會敗,王軍已自鹹陽方向趕來。

內應此刻最怕什麼?

退路斷絕。

“你的人控製了幾道門?”韓玨問蒙恬。

蒙恬看向嬴政。

嬴政未作阻攔。

“東門和北門已奪回。南門尚無消息。”

韓玨點頭。

眾人抵達西廊時,二十餘名宮衛已在此彙合。有的是嬴政舊部,有的是亂中趕來的人。

火把映滿長廊。

韓玨掃過眾人,多數人神情緊繃,也有人甲胄染血。

銅鐘懸在廊道中央的石柱上,青銅鐘身映著火色。

韓玨走至人群中間。

“南門已經被王軍奪回。”

廊道回音清晰,眾人皆聽得見。

幾名宮衛鬆了口氣,有人低聲道:“太好了。”

韓玨沒有看他們。

他盯住一人。

左側第三排,一名三十餘歲的宮衛。聽見南門奪回四字,他沒有看向韓玨,視線先掠過銅鐘。

隻有片刻。

已足夠了。

“你叫什麼?”韓玨抬手指向他。

宮衛怔住。

“屬下陳術,西廊輪值校尉。”

“西廊輪值。”韓玨重複一遍,望向嬴政。

嬴政立在廊道儘頭,半張臉落在火光外。那雙眼正落在陳術身上。

韓玨接著問:“陳校尉,這口銅鐘的報更也歸你管?”

“是。”陳術答得快。

“前天醜時三刻,鐘響過一聲,又停了。是你敲的?”

陳術臉色變了變,旋即答道:“屬下手滑,碰到鐘錘。”

“手滑。”韓玨扯了下嘴角。

他向前一步。

右臂仍在滲血,他無暇顧及。

“醜時三刻,你從宿所到銅鐘,要過兩道暗哨。那時是誰值守?”

陳術沒有回答。

韓玨未給他思量的餘地。

“我替你答。醜時那班暗哨,上月剛換過人,換成了你手下的兵。”

周圍宮衛退開半步,與陳術拉開距離。

“銅鐘於你而言不隻用來報更。你在非報更時敲鐘,是在給宮牆外傳信。一聲代表什麼?兩聲又代表什麼?西門封了三天,修繕之令也是你安排的?”

陳術臉上的驚愕褪去,餘下恐懼和決絕。

“你算什麼東西。”他低聲罵道,右手摸向腰間的刀。

韓玨退了一步。

他知道陳術會如何選。

陳術撲來。

他沒有衝向嬴政。

蒙恬和六名宮衛都守在那裡。

韓玨是個受傷的書生,最適合拿來做人質。

刀刃抵住韓玨脖頸,涼意貼上皮膚,他後背繃緊。

陳術從後方扣住他,以他擋在眾人麵前。

“都別動!”陳術吼道,“誰上前一步,我就”

“嗯?”

嬴政隻吐出一個字。

長廊靜了。

他自陰影中走出。

長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無人看清他拔劍的動作。

他提劍朝陳術走去,步子從容,靴底一聲聲落在石板上。

“殺便殺。”嬴政說。

陳術把刀往韓玨脖頸壓近。

皮膚劃出一道細口,血珠滾落。

嬴政仍未停步。

“你以為劫持一人,寡人便會退?”

他看著陳術。

“殺了他,你再無籌碼。你覺得接下來會如何?”

陳術的手抖了。

扣著韓玨肩膀的力道也亂了。

這才是嬴政。

二十一歲的秦王,刀架在有功之人頸側,仍要先奪回局麵的掌控。

韓玨作出判斷。

嬴政會救他。

但嬴政不會因他被挾持便讓出主動。

機會隻能由他自己來造。

他的右臂已使不上多少力,左手還可動。

韓玨抬起傷臂,以手肘撞向陳術肋骨。

傷處撕開,劇痛幾乎奪走他的意識。

那一肘仍讓陳術的刀偏開半寸。

半寸。

蒙恬的劍已至。

劍鋒自側麵切入,擊落陳術的刀。

蒙恬隨即踹中陳術膝彎,將人踹跪在地。兩名宮衛撲上前,將他按住。

韓玨踉蹌幾步,膝蓋磕上石板。

頸側淺傷無礙,右臂舊傷卻再度裂開,鮮血湧出。

“拿繩子來!”蒙恬喝道。

陳術被按在地上,臉貼石板,忽然笑了。

“晚了。”

他從齒間擠出二字,咬破了口中藏物。

苦杏仁味散開。

蒙恬罵了一聲,伸手去掰他的嘴。

毒藥已經下喉。

陳術抽搐幾下,喉中溢出含混的字音。

韓玨跪在兩步外,聽清最後四字。

“王璽……已失……”

陳術不再動彈。

長廊一片死寂。

王璽已失。

韓玨腦中空了一瞬。

史上嫪毐確曾圖謀王璽,卻未得手。

這一次若有變數。

“封口。”

嬴政截斷眾人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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