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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懷疑

海圓曆1503年的一個春日,風車村的集市比往常更加熱鬨。漁民們帶著新鮮的海貨高聲叫賣,婦女們挎著籃子精打細算,空氣中混雜著魚腥味、烤餅香和塵土的氣息。

三歲的艾斯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他穿著露玖親手縫製的、印著“狩獵”字樣的粗布背帶褲,像一匹脫韁的小野馬,掙脫了埃琳娜牽著他的手,興奮地朝著遠處一個飄著辛辣香氣的牛肉烤餅攤子跑去,踮著腳尖看得入神,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埃琳娜沒有立刻追上去,隻是放緩腳步,靠在一旁雜貨店斑駁的牆壁上,目光溫和地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經過兩年多卡普式訓練和自身修煉的打磨,她的見聞色感知早已今非昔比。即使隔著喧鬨的人群,她也能清晰地鎖定艾斯身上的氣息。

目光掃過周圍,她注意到街角的酒館外,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水手正勾肩搭背地走出來,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酒氣。

“…海賊王羅傑?哼,什麼狗屁海賊,分明是個攪亂世道的惡魔!”一個男人吐了口唾沫,聲音嘶啞,“自從他說了那句話,多少亡命之徒衝進大海,害得我們這些平民不得安生!”

“就是!”另一個缺了顆門牙的男人附和道,“也不知道他的血脈有沒有被海軍逮捕,指不定也是個天生的惡魔,將來肯定跟他爹一樣,是個禍害!”

“羅傑的血脈?得了吧,我看就是惡魔之子,就該……”

汙言穢語像毒蛇一樣鑽進埃琳娜和艾斯的耳朵,她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想上前阻止,卻看到艾斯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

他不再看那誘人的烤餅,而是呆呆地、茫然地望著那幾個口沫橫飛的水手。小臉上原本興奮好奇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和受傷的表情。他雖然還無法完全理解“血脈”、“惡魔之子”這些複雜詞彙的具體含義,但水手們臉上毫不掩飾的憎惡、唾棄和那如同看待穢物般的眼神,卻像最鋒利的冰錐,清晰地、殘酷地傳遞給了他。他知道羅傑……那個男人……是他名義上的父親……那些話,是在說他嗎?

埃琳娜一個箭步衝上前,在艾斯完全反應過來之前,用自己溫暖的手掌輕輕捂住了他的耳朵,將那惡毒的詛咒隔絕在外。同時,她抬起頭,冰冷如實質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利劍,直直射向那幾個口無遮攔的男人,周身散發出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那幾個男人被她帶著寒意的目光看得一愣,酒意醒了大半,嘟囔了幾句便搖搖晃晃地走了。

“小姨……”艾斯仰起頭,眼睛裡蒙上了一層茫然的水霧,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埃琳娜的衣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委屈,“他們說的……是誰?惡魔之子……是我嗎?因為……我是那個人的兒子?”

埃琳娜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她蹲下身,將艾斯小小的、帶著不安顫抖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黑發,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的,艾斯。當然不是。”

回到戈爾波山溫暖的木屋,艾斯一反常態地安靜。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纏著埃琳娜要吃的,也沒有去擺弄他的玩具海賊船,隻是坐在門檻上,拿著水管敲著木板上的縫隙,眉頭緊鎖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晚飯時,麵對露玖特意為他做的、平時最愛的土豆燉肉,艾斯也幾乎沒動筷子,隻是用勺子機械地撥弄著碗裡軟糯的土豆塊,眼神放空。

露玖和埃琳娜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露玖放下筷子,將艾斯抱到自己腿上,溫柔地撫摸著他緊繃的脊背:“艾斯,告訴媽媽,今天在集市上是不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有人欺負你了嗎?”

艾斯抬起頭,看了看露玖溫柔中帶著擔憂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埃琳娜鼓勵的眼神,嘴唇嚅囁了幾下,小聲問:“媽媽……他們說的羅傑……是那個男人嗎?為什麼說他是混蛋?還有……惡魔之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深藏的不安。

露玖的身體微微一僵,但臉上溫柔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隻是抱著艾斯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埃琳娜蹲在艾斯麵前,握住他的小手,那雙手溫暖而柔軟,還帶著孩童特有的肉感。她看著艾斯困惑的眼睛,輕聲說:“艾斯,你聽過‘夢想’嗎?”

艾斯歪了歪頭:“夢想……就是想做的事嗎?”

“對,”埃琳娜點點頭,“羅傑就是一個有很大夢想的人。他想找到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想看看最廣闊的大海。為了這個夢想,他做了很多別人不敢做的事,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那……為什麼說他是混蛋?”艾斯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有夢想會被罵。

“因為每個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露玖接過話頭,聲音溫柔而堅定,“有些人覺得羅傑的夢想讓世界變得混亂,所以討厭他;但也有人覺得他很勇敢,很了不起。可是艾斯,”

她捧起兒子的小臉,認真地看著他,“你要記住,一個人是好是壞,不能隻聽別人怎麼說,更要看他做了什麼,以及你自己的感受。”

埃琳娜接著說:“就像山上的野花,有人覺得它漂亮,有人覺得它普通,還有人覺得它礙事。但花還是那朵花,它不會因為別人的話就改變自己。羅傑也是一樣,他選擇了自己的路,不管別人怎麼評價,那都是他的選擇。”

她頓了頓,握緊艾斯的手:“至於‘惡魔之子’,那更是胡說八道。艾斯是媽媽的寶貝,是小姨最疼愛的孩子,你是個善良、勇敢的人,這和你是誰的孩子沒有關係。你的身份,不是由別人說的話決定的,而是由你自己決定的。”

“我自己……決定?”艾斯似懂非懂地重複著。

“對,”埃琳娜笑了,揉了揉他的頭發,“等你長大了,你可以自己去了解羅傑,去判斷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但現在,你隻需要知道,媽媽和小姨永遠愛你,不管你是誰,我們都愛你。”

艾斯看著露玖溫柔的眼神,又看看埃琳娜鼓勵的笑容,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似乎消散了一些。他撲進露玖懷裡,悶悶地說:“媽媽,小姨,我也愛你們。”

露玖緊緊抱住他,眼眶有些濕潤。埃琳娜看著他們母子,心中卻有了一個想法…

接下來的幾天,艾斯雖然不再提起那天的事,但埃琳娜能感覺到他的變化。他變得有些敏感,有時會盯著露玖房間裡那張會動的相片發呆,眼神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困惑。

埃琳娜知道,那顆名為“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需要用更廣闊的見識去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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