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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寸之差

林予棠在重症監護室裡昏睡了兩天。

她並非全無意識。有時能聽見儀器規律的滴聲,有時能感覺護士替她擦拭額角,也會被胸腔深處驟然翻起的疼痛驚醒。可眼皮沉重,身體像被壓在深水下,怎樣掙紮都浮不上去。

夢裡,舊檔案室與那個雨夜反複重疊。

顧明珠站在門外,笑著說她不會再有下一次。轉眼間,傅聿川又將她抱在懷裡,滾燙的掌心托著她的後頸,失去冷靜般一遍遍叫她醒來。

她在夢裡想,這一次當然不一樣。

至少她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有人看見。

第三天清晨,林予棠短暫睜開眼,模糊的白光裡漸漸浮現出護士戴著口罩的臉。

“你醒了嗎?如果能聽見我說話,就眨一下眼睛。”

林予棠想要點頭,胸腔卻驟然傳來尖銳的疼痛。她本能地吸氣,很快發現呼吸根本不受控製,喉嚨裡插著管子,受傷的肺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

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監護儀上的數字也跟著變化。

護士俯身安撫:“不要掙紮,你還在使用呼吸機。手術已經結束,目前情況穩定,隻要眨眼告訴我你聽見了就好。”

林予棠勉強眨了一下眼睛。

“很好,你的姨媽就在外麵,傅先生也在。”

傅先生。

這個稱呼讓她慢慢安靜下來。

她順著護士的目光望向玻璃窗外。傅聿川站在那裡,已經換過乾淨衣服,額角貼著白色紗布,身形依舊挺拔冷峻。陳硯站在他身後,正低聲彙報事情。

似乎察覺到病床上的動靜,他忽然抬眸望來。

隔著玻璃,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林予棠眼底的驚慌尚未散儘,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傅聿川沒有說話,隻抬起手,將掌心輕輕貼在玻璃另一側。

那個動作算不上承諾,也不像安慰,更像是在告訴她,他一直都在。

林予棠看了幾秒,緩緩閉上眼睛。

她不需要再做什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剛經曆開胸手術,驚醒後下意識尋找唯一令她安心的人,再自然不過。

當天中午,醫生評估後拔除了氣管插管。林予棠咳得眼淚直流,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傷口,仿佛剛剛縫合的胸腔又被撕開。

等她的呼吸稍稍平穩,護士才允許家屬進入。

林素梅第一個撲到床邊。她哭了兩天,眼睛紅腫得厲害,伸出手想碰碰林予棠,又害怕碰到那些管路。

“棠棠,你真的把姨媽嚇壞了。救人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去擋,萬一你出了事,我以後怎麼麵對你媽媽?”

林予棠望著她憔悴的臉,嘶啞地說:“對不起,姨媽。當時那輛車已經撞過來了,我根本沒有時間多想。”

“可你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林予棠沒有反駁。她像被這句話勾起了什麼,指尖下意識抓住空蕩的衣領,呼吸也亂了一瞬。

傅聿川恰在此時走進病房。

寬敞的病房因他的出現驟然安靜。男人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襯衫,額角的紗布削弱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峻,卻讓那雙深沉的眼睛顯得更加迫人。

林素梅連忙擦去眼淚:“棠棠,這位就是你救下的傅先生。你在重症監護室這幾天,手術和醫院裡的事情都是他安排的。”

林予棠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他額角的紗布上。她的神情裡有初次認清他的陌生,也有終於確認他平安的鬆弛。

“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傅聿川看了她片刻,才問:“事故發生以前,你見過我,或者知道我是誰嗎?”

林予棠輕輕搖頭。

他沒有再追問。監控完整拍下了她衝入雨中的過程,真正讓她扔下書包的,是第二輛貨車突然對準後座的瞬間。

他隻是無法理解,一個素不相識的十七歲女孩,為什麼會在所有成年人退後的時候,用身體護住他。

傅聿川走到床邊,將一個透明證物袋放在櫃麵上,裡麵裝著那枚被雨水浸過的銀色掛墜。

“這是從事故現場找到的,應該屬於你。”

林予棠看見掛墜,眼神頓時柔軟下來:“謝謝你,它對我很重要。”

林素梅低聲解釋:“這是她父母留下的。她八歲就沒了父母,這些年一直戴在身上,連睡覺都不肯摘。”

傅聿川將證物袋放進櫃中安全的位置。林予棠卻仍看著他,輕聲詢問:“你額角的傷已經處理過了嗎?右腿有沒有受傷?”

“都處理好了,腿也沒事。”

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傅聿川胸口那股難以言明的沉重再次壓了下來。她剛從生死線上醒來,最先關心的依然是他。

“醫生說,鐵片距離肺門大血管不到一厘米。如果位置再偏一點,你很可能撐不到醫院。即使活下來,也可能留下終身後遺症。”

林予棠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可我已經活下來了。這樣的結果,總比我們兩個人都出事好。”

她說得太過平靜,仿佛從未想過自己的以後。

傅聿川望著她,終於問出那句壓在心裡許久的話:“你為什麼願意冒著生命危險救我?”

林予棠沒有回答。

病房裡隻剩下監護儀規律的輕響。她的手指一點點攥緊證物袋,銀色掛墜隔著塑料硌進掌心,眼尾卻越來越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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