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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死一線

市三院急診門口早已等滿了人。

救護車剛剛停穩,後門便被人從外麵拉開。醫護人員迅速將擔架推下車,等候在門口的胸外科、麻醉科和創傷中心醫生快步迎上來,一邊往急救區移動,一邊完成交接。

“患者左後胸金屬異物穿透傷,異物仍保留在體內。”

“血壓持續下降,血氧偏低,途中出現過短暫意識恢複。”

“床旁超聲提示左側胸腔大量積液,高度懷疑血胸,已經建立兩條靜脈通道。”

“病人的家屬到了嗎?”

隨車醫生回頭看了一眼:“暫時聯係不上監護人,傅先生願意承擔緊急救治授權。”

林予棠很快被推進搶救室。

厚重的門合上前,她纖細蒼白的手從白色薄毯下露出半截,隨著擔架移動輕輕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明亮的燈光後。

傅聿川停在門外。

他身上的黑色襯衫還在往下滴水,額角的鮮血已經凝固,順著英挺的眉骨留下一道暗紅痕跡。那張向來冷峻從容的臉看不出太多情緒,垂在身側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指間還殘留著屬於林予棠的血。

陳硯隨後趕到,西裝肩頭帶著大片雨痕,呼吸也有些急促:“傅總,警方已經封鎖事故現場。第二輛貨車的司機在撞擊後重傷昏迷,目前正在另一家醫院搶救。第一輛車的司機已經被警方控製。您身上也有傷,醫生讓您儘快處理。”

傅聿川的目光沒有離開搶救室:“先聯係那個女孩的監護人,越快越好。”

“已經通過學校查到了。她叫林予棠,父母早年去世,現在的監護人是姨媽林素梅。林女士在鄰市工作,即使立刻出發,至少也要四個小時才能趕到。”

傅聿川眉心壓得更低:“她的學校怎麼說?”

“她是高二學生,暑假後升高三,成績一直排在年級前五。家庭關係很簡單,查不到任何與傅家、顧家或者城南項目有關的背景。今天放學前,她向老師請過假,說自己要去書店。”

陳硯說到這裡,神情也有些遲疑。

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十七歲學生,在暴雨中獨自出現在事故現場,提前發現第二輛貨車的撞擊意圖,又在最危險的時候,用自己的身體替傅聿川擋下那塊鐵片。

這件事裡有太多解釋不通的地方。

可此時此刻,她正躺在裡麵搶救。無論她為何出現在舊港路,舍命救人的事實都無法改變。

搶救室的門忽然打開。一名護士拿著幾份文件匆匆走出來,找到傅聿川後,將手術同意書遞到他麵前。

“病人需要立刻接受手術。異物可能已經穿透左肺下葉,胸腔出血量很大,目前還不能排除心包和大血管損傷。她的監護人沒有到場,這份手術同意書必須有人簽字。”

傅聿川接過紙筆,沒有詢問第二遍。

護士看清他的動作,連忙提醒:“傅先生,手術中可能涉及肺葉切除,最嚴重的情況是病人無法下手術台。您和她沒有親屬關係,也不是法定監護人,這份字……”

“先救人,所有責任由我承擔。”傅聿川抬起眼,低沉的聲音十分平穩,“她的監護人已經在趕來的路上,電話錄音和電子授權可以同步補充。其他手續等手術結束以後再處理。”

院方負責人此時也趕到了急救區,聽完情況後,很快安排工作人員協調手續。

紅色的手術同意書被翻到最後一頁。

傅聿川在“緊急聯係人”一欄寫下自己的號碼。筆尖經過上一欄時,他看見了那行尚顯陌生的姓名。

林予棠。

十七歲。

年輕得還沒有真正走出校園,卻已經為了救他躺在生死線上。

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隨後沉穩地寫完最後一畫。

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

林予棠被醫護人員推了出來,胸前已經接上引流管,氧氣麵罩裡的白霧淡得幾乎看不見。少女烏黑的長發淩亂地鋪在枕邊,襯得那張清秀的小臉越發蒼白,仿佛隨時會從白色床單中消失。

傅聿川站在原地,沒有靠得太近,以免妨礙醫護人員。

護士推著擔架從他麵前經過時,林予棠短暫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已經渙散,大概根本看不清麵前的人,隻能憑模糊的輪廓判斷有人俯身靠近。她輕輕動了動嘴唇,聲音隔著氧氣麵罩,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傅聿川立即低下身。

“疼……”

這是她醒來以後,第一次說自己疼。

先前被鐵片刺中時,她沒有喊過;在救護車上短暫清醒,她問的也始終是他有沒有受傷。

傅聿川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骨在皮膚下繃出清晰的輪廓。

“醫生已經在準備手術了。”他放輕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再忍一會兒,很快就不會這麼疼了。”

他從來不是會安慰人的性格。這句近乎笨拙的話出口時,就連站在一旁的陳硯都意外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予棠似乎聽見了。

她濕潤的睫毛輕輕顫動,眼角滑下一滴因疼痛而生的淚,沿著蒼白的臉頰沒入鬢發。

手術電梯的門緩緩合攏。

上方的紅燈隨之亮起。

傅聿川額角的傷已經凝結,襯衫和西褲上滿是雨水與泥汙,右手手背也被玻璃劃開了一道傷口。院方特意替他準備了獨立診室,他卻隻讓護士在手術區簡單做了消毒包紮,自始至終沒有離開。

淩晨兩點四十分,林素梅終於趕到醫院。

女人四十出頭,身上的衣服被雨淋濕,頭發也淩亂地貼在臉側。她一路跑進手術區,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撞上走廊裡的長椅。

看到傅聿川時,她明顯怔住了,顧不得細想便急聲問道:“棠棠在哪裡?她現在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

“她還在手術,醫生正在全力搶救。”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林素梅嘴唇發抖,眼底很快泛紅,“她明明說自己要去書店,怎麼會跑到舊港路,又怎麼會遇上這麼嚴重的車禍?”

傅聿川無法回答。

林素梅的視線落到他身上。看見他衣襟和手上殘留的血跡後,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聲音也跟著啞了下去:“棠棠是為了救你才受傷的,對嗎?”

“是,她替我擋下了那塊鐵片。”

這個字落得很重。

林素梅伸手扶住冰冷的牆麵,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沒有辦法責怪傅聿川。車禍不是他製造的,林予棠也是自己衝進事故現場的。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正在手術室裡生死未卜,總要有人承受這份無處安放的恐懼。

“她從小就不愛給別人添麻煩。”林素梅抬手擦了擦眼淚,聲音卻怎麼也穩不下來,“她父母走了以後,哪怕發燒難受,也不肯主動告訴我。我問她,她永遠都說自己沒事。可她怎麼會為了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傅聿川沉默地看著亮起的手術燈。

這也是他想知道的答案。

淩晨三點二十六分,顧明珠處理完手臂上的傷,出現在手術區。

她已經換掉沾血的淺色風衣,身上是一套乾淨合體的衣裙,長發也重新整理過。左臂纏著雪白紗布,精致漂亮的臉略顯蒼白,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林小姐還沒有從手術室出來嗎?醫生有沒有說她現在的情況?”

林素梅擦去臉上的淚,抬頭看她:“請問你是誰?”

“我是事故現場的人,當時也在附近。”顧明珠語氣輕柔,目光落在手術室緊閉的門上,“我原本也想過去救傅先生,隻是沒有林小姐反應快。她年紀那麼小,卻傷得這樣重,實在讓人心疼。”

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沒有問題,落在寂靜的走廊裡,卻莫名令人不舒服。

傅聿川看向她,目光冷靜得近乎審視:“你的車為什麼會停在舊港路對麵?”

顧明珠神情微微一滯,很快便恢複自然:“我從朋友家回來,路上正好經過那裡,沒想到會撞見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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