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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車禍

九點三十九分。

那輛藍色貨車從拆遷空地裡緩緩駛了出來。

司機戴著鴨舌帽和口罩,雨水不斷衝刷擋風玻璃,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深色輪廓。貨車沒有直接駛向主路,而是在岔口停下,車頭微微偏向高架出口,像是在等待某個信號。

林予棠藏在便利店旁的電話亭後,濕冷的手指緊緊抓著書包帶,指節泛出青白。

街對麵的銀灰色轎車忽然亮起雙閃。

隔了片刻,又亮了一次。

下一秒,藍色貨車開始加速。

這根本不像一起失控造成的意外。車身沒有搖擺,司機也沒有踩下刹車,沉重的車頭筆直對準剛剛駛下高架的黑色轎車,速度越來越快。

傅聿川的司機顯然察覺到了異常,方向盤猛地轉向一側。

尖銳的輪胎摩擦聲瞬間撕開雨夜。

黑色轎車避開了第一次正麵撞擊,卻還是被貨車從側後方狠狠撞上。車身在濕滑的路麵上旋轉了半圈,撞破護欄,尾部重重砸向路邊的水泥墩。

“砰”的一聲巨響,整座電話亭都跟著震顫,玻璃發出細密的嗡鳴。

路邊僅有的幾個行人驚叫著往後退。便利店老板匆忙衝到門口,一邊探頭查看情況,一邊掏出手機報警。

林予棠卻沒有立刻動。

她站在雨幕邊緣,死死盯著那輛撞毀的黑色轎車。

車頭很快冒出白煙,駕駛位的安全氣囊已經彈開,司機伏在方向盤上沒有動。坐在前排的保鏢艱難地推著車門,可車門被變形的護欄卡住,始終無法完全打開。

後座右側已經嚴重變形。

按照她記憶中的座位,傅聿川應該在左側。

顧明珠乘坐的銀灰色轎車仍停在街對麵,她沒有下車,顯然還在等候。

按照顧家的計劃,保鏢會在下一次撞擊前把傅聿川拖出車外。顧明珠隨後衝進事故現場,替他擋住那塊被提前擊碎的車窗玻璃。

那道傷必須當著所有人的麵留下,傷口要淺,還得足夠醒目。隻有這樣,才能成為她日後反複提起的救命之恩。

藍色貨車撞上轎車後沒有後退,車頭橫在斷裂的護欄前,不斷往外冒煙,駕駛室裡的人卻始終沒有下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輛撞毀的黑色轎車吸引,隻有林予棠看見,拆遷圍擋後方再次亮起兩束車燈。

那不是先前的藍色重型貨車。

一輛沒有懸掛牌照的淺灰色廂式貨車,一直熄著燈停在工程便道裡。第一次撞擊結束後,它才突然發動,引擎發出沉悶的低吼,車頭緩緩轉向主路,對準了黑色轎車的左後側。

林予棠的心臟驟然收緊。

上一世公開的事故照片裡,隻拍到過那輛藍色貨車,警方通報中也始終隻有一名肇事司機。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顧家準備的從來都不是一次撞擊。

第一輛車製造事故。

第二輛車確保傅聿川死在這裡。

灰色貨車驟然提速,輪胎卷起大片積水。

“後麵還有一輛車,它是衝著那輛轎車去的!”

林予棠拚儘力氣喊出聲,嗓音幾乎被暴雨與引擎聲吞沒,周圍的人一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街對麵那輛銀灰色轎車的後門已經打開。兩個身形高大的保鏢先下了車,其中一人撐開黑傘,擋在車門上方。

顧明珠穿著一件剪裁精致的淺色風衣,彎腰從車裡下來。她顯然也看見了第二輛貨車,卻依舊站在保鏢身後,沒有衝過去。

她早就知道那輛車會出現。

她還在等,等一個看起來足夠危險,又絕不會真正傷到自己的時機。

林予棠扔下書包,衝進雨裡。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她的長發和白色短袖,單薄的衣料緊貼在身上。周圍有人錯愕地轉頭看她,她從混亂的人群中擠過去,鞋底踩過滿地碎玻璃,腳下接連打滑,險些摔倒。

“第二輛車撞過來了,車裡還有沒有人?”

她朝事故車輛旁的保鏢大喊。

保鏢滿臉是血,一側眉骨被劃開,意識卻還清醒。他扶著車身抬起頭,看見疾馳而來的灰色貨車後,臉色瞬間變了:“後座還有人,傅總還在裡麵!”

林予棠順著他的視線撲向左側後門。

車門被撞得凹陷進去,卻還勉強留著一道縫。她握緊把手,用儘全身力氣往外拉,纖細的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輕輕發抖。

車廂內彌漫著汽油味和安全氣囊爆開後的焦糊氣息。

傅聿川側靠在座椅上,額角被撞出一道傷,鮮血沿著冷峻的眉骨流向眼尾。右腿被變形的前座卡住,他並未完全失去意識,抬眼看向林予棠時,那雙幽深的眼睛依然冷靜,完全不像一個剛經曆過謀殺的人。

“你是誰,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啞,每說一個字,呼吸都會加重幾分。

林予棠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片刻後,她迎著他的目光,冷靜地回答:“我是來救你的人。”

她沒有叫出他的名字,眼中也沒有麵對新聞人物時該有的驚訝與討好,隻回頭看了一眼那輛正在逼近的灰色貨車。

隨後,她把手伸進門縫,摸索著去解傅聿川身上的安全帶。

傅聿川看清她濕透的校服,眉心驟然壓緊:“這裡太危險,你馬上離開。”

“已經來不及了,我先把你的安全帶解開。”

第二輛貨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

前排保鏢終於從另一側爬出車外,身形踉蹌地繞到後門。他與林予棠同時抓住門框,拚命向外拉扯。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門縫終於擴大了一些。

安全帶解開了。

傅聿川的右腿卻仍舊被卡在座椅下方。

他看了一眼不斷逼近的貨車,沉聲命令保鏢:“別再浪費時間,先帶這個學生離開。”

“傅總,可是您還在車裡,我們不能把您一個人留下!”

“帶她走!”

林予棠始終沒有動。

她很清楚眼前的人是誰,也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可在旁人眼中,她隻是一個偶然發現第二輛車蓄意撞來的陌生女孩。

當時沒有時間讓她權衡,她隻能憑著本能,衝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那扇車門。

這個解釋裡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她隻會把藏在這些真話背後的目的,永遠留在自己心裡。

林予棠彎腰鑽進半開的車門,將手伸到變形的座椅下方。鋒利的金屬邊緣劃過手背,鮮血很快混進雨水裡。她忍著疼摸到調節杆,用力向上扳動。

座椅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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