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十七歲
教室裡很吵。
有人推開椅子往外跑,有人趴在後排補作業,頭頂的老式風扇轉得吱呀作響,將粉筆灰和初夏的熱氣攪在一起。
林予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動不動。
桌麵上的數學卷子被紅筆批過,右上角寫著鮮明的“137”。旁邊壓著一張校曆,六月十七日被黑色水筆圈了出來,墨跡乾透,顯然不是她剛剛畫上去的。
十七歲這一年的她,原本打算在六月十七日去城南書店買一套曆年真題,所以提前在校曆上做了標記。
後來,她臨時發燒,沒有去成。
也正是在那天晚上,傅聿川在城南高架出口遭遇了一場嚴重車禍。
林予棠緩緩抬起手。
少女的手臂纖細白皙,皮膚完整,沒有猙獰的傷口,也沒有被鮮血浸透的衣袖。指尖隻有長時間握筆留下的淺淺壓痕,掌心溫熱,腕間的脈搏正一下接著一下,清晰地跳動。
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背,指甲很快陷進皮肉。
疼痛是真的。
眼前的一切並非臨死前的幻覺。
“予棠,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同桌許悠悠剛從走廊回來,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她把一盒牛奶放在林予棠桌上,俯身看了看她,圓潤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心。
林予棠望著這張記憶中年輕鮮活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搖頭:“我沒事,可能是剛才做題太累,不小心睡著了。”
許悠悠更加疑惑:“可我出去的時候,你不是還在認真做題嗎?”
“就是做累了,趴了一會兒。”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藏在課桌下麵的手卻緊緊攥著,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許悠悠沒有繼續追問,很快轉過身和後排同學說起話來。林予棠垂下眼,從抽屜裡拿出那部已經有些陳舊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上麵顯示的年份讓她心底最後一點僥幸也消失了。
她真的回到了七年前。
顧明珠尚未成為傅聿川的未婚妻,那場車禍也還沒有發生。
上一世的新聞曾鋪天蓋地,林予棠與那些豪門恩怨毫無關係,卻仍記得事情的大致經過。
六月十七日晚九點四十分,傅氏集團總裁傅聿川結束城南項目會議,乘車返回市區。經過高架輔路時,一輛重型貨車失控衝過隔離帶,與傅聿川的車輛相撞。
司機當場死亡,保鏢重傷。
傅聿川被困在變形的後座,車內起火前,是恰好路過的顧明珠衝進事故現場,替他擋開一塊碎裂的車窗玻璃。
玻璃割傷了她的左臂,傷口並不算深,卻留下了一道無法消除的疤。
傅聿川因而欠下顧家一條命。
直到死前,林予棠才從顧明珠口中知道,這場被媒體稱為“命中注定”的相遇,從失控的貨車、赴死的司機到奮不顧身的救人,全是顧家提前布置好的一場戲。
她盯著手機屏幕,蒼白的小臉沒有什麼表情,眼底殘留的驚惶卻一點點褪了下去。
上輩子,顧明珠憑著一場假車禍,換來了傅家的庇護和首富未婚妻的身份,也有了隨意決定一個普通人生死的權力。
而她勤勤懇懇讀書,靠自己的成績考進A大,又以專業第一進入傅氏實習。她從未想過攀附任何人,甚至沒有和傅聿川說過一句話,卻因為那個男人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便死在一間無人知曉的檔案室裡。
她的無辜沒有換來半分寬容。
這一世,她也不會再坐著等待所謂的公平。
“林予棠。”
班主任從前門探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改完的作業本:“你姨媽剛才打電話到辦公室,說她這周末可能回不來,讓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有事記得給她打電話。”
林予棠從回憶中驚醒,抬起那張仍顯青澀的臉,輕聲答道:“我知道了,謝謝老師,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父母在她八歲那年因車禍去世,此後她一直跟著姨媽林素梅生活。姨媽在鄰市做財務工作,每個月回來一兩次,生活費從來沒有短過她,卻也分不出多少精力去照顧一個沉默寡言的外甥女。
上輩子,她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生活。
如今看來,這倒方便她去做一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
放學以後,林予棠沒有回家。
她先去了市圖書館,用那裡的電腦查到了傅氏集團六月十七日的公開行程。七年前的車禍報道大多隻提到“城南高架附近”,並未公布具體路段,但林予棠前世整理舊並購卷宗時,曾看過警方留下的事故記錄。
她記得出事的路口和時間,也記得那輛肇事車輛是一輛藍色重型貨車。
林予棠低著頭,把幾條可能經過的路線逐一寫在本子上。她的側臉清秀安靜,黑色長發規規矩矩束在腦後,校服袖口下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看起來隻是個在認真做功課的普通高中生。
傅氏城南項目部位於臨江大道。
傅聿川返回市區,需要經過三個高架入口。顧家要選擇一處監控較少、方便貨車轉向,又能保證顧明珠及時趕到的路段。
同時符合這些條件的,隻有舊港路出口。
林予棠合上本子,背起書包,乘公交去了城南。
傍晚六點,舊港路上仍有許多貨車來往。高架下方開著一家便利店,旁邊是修車鋪和臨街麵館。道路右側的防護欄外,有一大片正在拆遷的空地,車輛一旦在這裡失控,很容易造成嚴重碰撞。
她站在便利店的屋簷下,纖細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長,目光一直跟著路上的車流移動。
顧明珠會在什麼地方等候?
貨車將從哪條路衝出來?
傅聿川的車撞上護欄以後,哪一側車門還能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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