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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太太一聽,眼神渾濁了,羞愧得垂下頭,渾身打顫。

我爹也哆嗦,蕭慎的臉色變得灰白。

我很滿意他們的反應。

我這人一高興,就想說得更清楚。

「老人家,你可知這樣做的後果?從你不把老大當人那一刻起,你就是在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不是人的境地。而被你偏愛的老二,則會被你引得更貪、更滑,比你更不像人。」

張老太太淚眼朦朧道:「那……怎麼才算把自己當人?」

「我也說不好,但《金剛經》裡佛陀囑咐弟子要善護念。我想,作為學弟子,首先要『善』吧,而偏心不能算做善吧?」

張老太太眼淚掉下來:「夫人說的是。從偏心的那一刻起,老身就已經不善了。」

「嗯。我不懂佛法,但我知道是人就會痛就會委屈,不是隻有自己會,在乎的人會,隻要是人就會!所以,絕不能為了自己,為了在意的人,就讓不在意的人受委屈。」

張老太太哽咽:「我明白了。可夫人,老大比老二強那麼多,難道真不能幫幫老二?」

「幫當然可以,但幫要守幫的道。」

「幫的道?那是什麼?」

「對於怎麼幫人各人有各道。但在民間,有腦子的爹娘都知道,兄弟相幫,要想幫得好互相不記仇,都得費心思。拿你們家來說,你想讓老大幫老二,首先得問老大樂不樂意,老大不樂意就算了,若樂意,你就得和老二說好,不能覺得他哥像欠了他的一樣,幫他就是應該的,你要強調沒有誰天生欠了誰的,受了大哥的幫,不但要記得大哥的好,還要找機會還大哥的情。」

張老太太臉現為難:「可那樣,老二豈不背上債了?不得矮了他哥一頭。」

我冷冷一笑:「若不想低頭,就別想讓人幫。」

「誰都不欠他的!」

張光激動得滿眼放光,張輝攥緊了拳頭,臉冒青筋。

但他不敢動手,也不敢亂說話。

老太太們都用鄙視的眼神看他。

張老太太鄭重朝我鞠了一躬:「多謝夫人提點。」

我點了點頭,與她告辭。

讓趙勇趕車。

我爹和蕭慎不等鞭子揚起,就趕緊上了我的馬車。

車子緩緩駛出村子,無人說話。

直到慈悲村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我爹才開口:「梔夏,你才多大,從哪得來的這些道理?你看的書並不多。」

他的態度很誠懇,像在討教。

這是我爹第一次在我麵前這樣。

我正了正神色,認真道:「爹,我看的書是不多,但我跑的人家多。書裡寫不儘人世,可市井裡看得儘。像張老太太這樣的,到處都是。凡是這樣的家庭,沒一個有好結果,輕則妻離子散,重則家破人亡。」

蕭慎不解:「皇家兄弟相爭,真沒想到窮苦人家也爭。」

「越是窮苦人家,爭得越厲害。」

「那凡是兒女多的家庭,豈不是都沒有太平了?」

「那倒也不是,也有兄弟姐妹眾多、卻和和睦睦的人家。」

蕭慎好奇:「真有這樣的人家?」

「當然有。」

「什麼樣的人家能做到這樣?」

「這樣的人家都守人道。老人守老人的道,孩子守孩子的道,從上到下都守正道!」

「但凡家裡出了一個心術不正的,無論是老的,還是小的,這個家就完了,一條魚能腥一鍋湯。」

爹捋了捋胡須:「原來如此。」

蕭慎誠心再問:「那你所謂的正道,就是把自己當人,也把別人當人?」

「對。」

「除了張家這事,你還能說得再細些嗎?」

我想了想,直接拿現成的事來說:「你自作主張,讓謝如珠上我的馬車,就是不把我當人。」

蕭慎愕然:「怎麼講?」

「馬車是我的私產,你憑什麼替我做主?你把自己放在了什麼位置?若是皇上發話強征,那另當別論,因為他能給補償。可你呢,與我一樣,都是平民百姓,你拿什麼補償我?」

「梔夏,慎言!」爹急急喝止。

蕭慎紅著臉擺手:「嶽父,無妨。讓梔夏說完,我想我需要這一課。」

我便繼續:「蕭慎,那時你理所當然地委屈我,把我當人了嗎?」

鴉雀無聲。

我抱拳:「感謝啊,能讓我把心裡話說出來。」

我爹和蕭慎臉上的血色,瞬時褪得乾乾淨淨。

14

不過效果立竿見影,接下來的路走得順順當當,再沒有人無故要求停下來休整。

謝如珠也接受了現實。

起初她幾個兄長輪流背著她。

可五天過去,她的兄長們都不願再背——流放不是遊山玩水,隨時可能死去。

生死關頭,都不肯拿自己的命去換妹妹的腳程。

第六天,她不得不自己走。

可才走了一個時辰,她又哭了。

因為,腳底又是滿滿的血泡。

討不來兄長的憐惜,她便又轉頭去找蕭慎。腳還是那樣白嫩,臉還是掛著淚,神情還是那樣楚楚可憐,血泡也依舊觸目驚心——可蕭慎已不是六天之前的蕭慎了。

我抱臂站在一旁,等著看他如何處置。他眼裡藏著不忍,但開口的話卻冷硬:「謝如珠,你得學會自己走路。」

謝如珠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慎哥哥,你……不心疼我了嗎?」

蕭慎攥了攥拳,又鬆開道:「梔夏從小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走,不知磨壞了多少次腳,才能穩穩站在今天的流放路上。她能靠自己,你也能。」

「可她坐馬車。」

「那是她外祖父給她的,你若嫉妒,也可以找你外祖父。」

謝如珠頓住,她的外祖父在她爹被抓的當天,就跟他們切割了。

謝如珠眼珠一轉,挽起袖子:「慎哥哥你看,我腳疼得站不住,摔了滿身的傷。你若不管我,我怕是真活不過明天了。」

說罷嗚嗚咽咽,哭得淒切。她雪白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腫一塊塌一塊,觸目驚心,想來身上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般下去,確實離死不遠。

一向鎮靜的蕭慎,眼底終於裂開縫隙——那裡頭有心痛,有憂懼。

隨即,他目光轉向我的馬車。

哎,又打上主意了。

我咳了兩聲,蕭慎回過神來,可一轉眼,眼裡又是對謝如珠的疼惜。

這時,我爹從馬車上下來,其他流放也圍了過來。

我爹走近,見了謝如珠那一身傷,眼中也升起動容。

這老頭學佛後,隻要見到他覺得可憐的就會這樣是非不分。

其他流犯沒有動容,他們指著謝如珠。

「她就是個賤命。」

「趕緊死了,別拖累我們。」

「早該死了。」

「有臉活到現在。」

輕賤的話語像崩豆一樣劈裡啪啦往外蹦。

謝如珠臉白如雪。

她求蕭慎,求我爹。

蕭慎眼裡藏不住情緒,但咬著唇撐著。

我爹撐不住了,他頻頻望向我的馬車,眼看著就要對我下令。

趙勇看出來端倪,跳下馬車,站在我身旁,一副死命護住的模樣。

我低聲安撫:「稍安勿躁。」

蕭慎和我爹又都陷入爛慈悲裡不可自拔。

我將矛頭對準謝如珠,這次我不講她的罪,我問她:「謝如珠,你是不是每晚都在讀誦《金剛經》?」

謝如珠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下意識地點頭:「是,我答應慎哥哥與他做同樣的功課,我說到做到。」

她討好地看蕭慎,蕭慎馬上就要繃不住了。

「那你覺得,你是善女子?」

「自然是。」

她認了。

我順勢背出關鍵句:「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即為消滅。」

謝如珠瞪大了眼,連哭都忘了。

我拍拍她:「照你的罪過,本該下地獄,還是張老太太說的那種爬不出來的。可因你讀誦了《金剛經》,重罪輕受,隻消受些小罪,便可不下地獄——你確定不受這些小罪?」

其實我真正問的是:你確定還惦記我的馬車?

她眼裡露出惶恐,怕了。

我爹和蕭慎愣在原地,沒想到我又拿佛法來解局。

我不過是聽蕭慎念過一遍而已。

這是什麼悟性?

我用淡然的眼神掃過去:「殿下,你是要她消除罪業還是下地獄?」

對付他們,隻能用佛法打敗佛法。

果然,蕭慎嘴皮子囁嚅了半晌,也沒發出反對之聲。

我爹更是不知所措,他學佛,自是知道下地獄有多可怕,相比於地獄,死前因為受這點小罪,值了!所以他也不好攔了。

謝如珠明白再無人替她撐腰,狠狠剜了我一眼,咬牙默默退回隊伍末尾。

趙勇看傻了,滿眼不可思議:「小姐,幾句經文就能退敵?您可太厲害了。」

我爹和蕭慎卻沉下臉,這次不誇我,反而默契地避開了我。

我很滿意。

趙勇更滿意,每晚收車後都去打聽,他想知道謝如珠看起來傷得那麼重,幾天會死。

可幾天後,他跑來彙報:「小姐,那謝家姑娘沒死!她把腳底的泡全磨成了繭,啃粗麵饅頭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滿眼疑惑道:「她不是快死了嗎,怎麼活了?」

我忍住笑:「《金剛經》裡的須菩提加持的。」

趙勇一聽,知道我是在嘲笑,樂出了鴨子叫。

我跟著他一塊大聲嘎嘎。

我爹和蕭慎用古怪的眼神看我又看趙勇。

趙勇是我外祖父的徒弟,這事我跟我爹和蕭慎挑明了,他們知道趙勇是我的人。

可他們很少見到一個又高又壯的大男人,會這麼奉承主子。

我厭惡謝如珠,趙勇就跟著盼謝如珠不好。

吃飯時,蕭慎當著我爹的麵突然開口:「梔夏,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對謝如珠了,你能不能……別那麼恨她?」

大約是怕我當場翻臉,他又趕忙補了一句:「我不是替她說情,是怕你——心裡頭一直裝著恨,傷了你自己。」

我爹放下筷子,淡淡道:「殿下說得在理。謝如珠不值得你費這麼多心神。」

他們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心頭火起。

我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聲音陡然拔高:「今日我把話撂在這兒——我恨謝如珠,跟她勾引了誰沒關係,跟她又讓誰對她動了惻隱之心也沒關係。我隻恨一件事:那麼多百姓因她謝家而死。」

「這不是家仇,這是百姓之恨。」

我爹和蕭慎同時愣住了。

我的眼神狠得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獅子——那種目光,他們從前隻在蠻夷複仇的武將臉上見過。

我爹遲疑著問:「梔夏……你心裡,裝的是整個大黎?」

我冷冷道:「我一個小老百姓,裝大黎做什麼?我就認一個理,老百姓活著本就艱難,遭了災更是苦得沒邊。我受不了他們在啃樹皮、嚼草根、吞觀音土的時候,有人拿他們的活命錢去吃喝玩樂、穿金戴銀!」

蕭慎額頭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抖著聲音試探著問:「那……除了謝如珠,其他姓謝的,你也恨?」

我斬釘截鐵:「凡是謝丞相的親族都不無辜。」

我爹沉下臉:「梔夏,你不能這麼偏激!」

「若照這個勢頭下去,是不是但凡跟這事沾了點邊、哪怕沒碰過賑災款的人,也都該受罰?你可知道,若是這樣算,要牽連多少人嗎?」

我冷笑:「多少人我沒算過。但我打算過,若你們在暗中派人照顧謝如珠,那我就連你們兩個,一並算進去。」

我爹和蕭慎手裡的碗,同時落地。

15

趙勇說謝如珠能自己刷碗洗衣了,他嘖嘖稱奇:「一天一個樣,居然越來越像個人。」

在趙勇眼裡,不勞而食的就不是人。

徹底沒靠山了,就知道自己琢磨活路了。

我暗暗思忖,沒了謝如珠的拖累,隻需一個月,就能在春末夏初趕到寧古塔。

完全來得及種白菜、蘿卜、胡蘿卜,甚至紅薯。過冬的糧食和菜蔬就都有了著落。若是運氣再好些,撿點別人家不要的菜,曬上幾筐茄子乾、豆角乾,我們就能粗糙地活過這個冬天。

然後,按照奇書裡的描述,我們完全可以在寧古塔安居下來。

隻是這想法還沒想得詳細,外麵一陣打鬥聲傳來。

我立刻從驛站的鋪上爬起來,經過蕭慎身邊時,他被我弄醒,朦朧著眼問:「怎麼了?」

「有刺客。」

我拿起劍,推門而出,循聲望去。

驛站的大院內,趙勇和張虎正與六個黑衣人纏鬥。張虎也是我的人,給我爹趕車。兩人功夫都不弱,可那六個黑衣人伸手也不弱。

未及多想,我便衝了上去。

我一加入,局麵變成三對六,形勢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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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六個人不是被砍斷胳膊,就是削斷了腿。不是傷,是真的斷。殘肢飛落一地,慘叫聲撕裂夜空。

驛站裡的官差和流犯都被驚動,湧出來看時,我已收了劍,退到一旁,將一地狼藉交給趙勇和張虎收拾。

蕭慎和我爹跑在最前頭,正好看見張虎在補刀,頓住了腳步。

「張虎也是你的人?」

「對,爹,蕭慎,他們都是我外祖父門下功夫最好的弟子,也是外祖父給我的陪嫁。」

外祖父是江湖中人,開武館,也辦鏢局。我娘曾是鏢師,當年護送我爹調查官員被殺一案,返京途中遇難。

從那以後,我爹便不敢再見外祖父,卻從不攔著他疼我。他知道外祖父給了我馬車做嫁妝,卻不知還給了兩個高手。

他後怕地打量我:「閨女,你外祖父怎知有人要刺殺你?爹都不知道!」

「爹,不是來殺我的。」

「那是殺誰?難道是殿下?」

我爹看蕭慎,蕭慎疑惑道:「應該不是,母後一路安排了人照應,父皇默許的。即使有人想殺我,也不敢此時觸父皇母後的眉頭,至少在達到寧古塔前不會。」

我給趙勇遞了個眼色。他會意,幾步走到最後一個活口麵前,一腳踩住那人僅剩的一隻手:「說,誰派你們來的?來殺誰?」

那人疼得齜牙咧嘴,但卻不瞞著,惡狠狠道:「不是殺你們!是來殺姓謝的!尤其——尤其要把謝如珠那女人弄死!」

謝家人頓時慌作一團,麵麵相覷,想破頭也想不通:他們都已落到這般田地,竟還有人舍得花錢雇凶追殺?

謝如珠尖叫:「為什麼非得殺我?我做錯了什麼?你們一個兩個的,憑什麼這麼對我!」

那殺手忍著劇痛,抬眼斜睨著她,目光裡滿是刻骨的怨毒。他冷笑著,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那些賑災的官員,因你爹把賑款截留,害得救災不力,都被皇上責罰!多少人寒窗苦讀二十年,好不容易金榜題名,謀得一官半職,卻因為你爹,一朝被貶為庶民!他們的爹娘、妻兒,在外頭要受多少白眼,在家裡要挨多少饑餓,又有多少人,就這麼一病不起,活活氣死了!」

「謝如珠,你無辜?姓謝的都該死絕!」

話一落,殺手一咬牙,脖子一歪,氣絕身亡。

趙勇退後半步,沉聲道:「這個……應是被牽連進來的。」

謝家人呆立當場。謝如珠雙膝一軟,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而蕭慎靜靜立著,像一截被抽去了魂魄的枯木,無聲無息。

我爹歎了口氣,低聲道:「這是殿下頭一回親眼看見死亡。這麼多年,皇後把他護得滴水不漏,刺客還沒近他的身,就被料理乾淨了。皇上給他安排的差事,無非是祭祀、祈福、監考科舉這些差事。他從未聽過臨死之人的聲響。」

我嗤了一聲:「活該他被貶。老百姓可不敢要這樣的儲君。」

蕭慎聽見了。越發沉默了。

16

我爹擔憂他,要我對他說點軟話。

我拒絕了,我要與趙勇、張虎商議怎麼防範再度刺殺。

沒時間哄孩子。

畢竟,因為我們的緣故,謝家人還沒死絕。

我們也可能成為連帶的泄憤目標。

我爹沉著臉想訓我不孝。

張虎把從黑衣人手裡繳來的六把尖刀扔到他麵前,我爹盯著發了會呆,背著手走了。

與押解官計議後,我們決定加快速度。

越早到寧古塔越安全。

謝家的流犯包括謝如珠,之前都不願意去寧古塔,能拖延一下就是一下,可在隨時被刺殺麵前,各個都快了。

晝夜兼程,也不叫苦。

最有意思的是,走的最前頭的居然是謝如珠。

因為最前頭離兩輛馬車最近,靠近我們,活命的概率就上升。

謝如珠比誰都怕死。

在死亡麵前,她展現出了非凡的腳力。

一路沉默的蕭慎目睹此景,愣了好幾回。

不止謝如珠,人人皆疾行如奔。原需一月之久的路程,十四日便走完了,期間也再未有刺殺,趙勇探的消息是,那些被連累的官員沒錢了,等攢夠錢,會再雇傭下一批殺手。

我把蕭慎和我爹安排在一輛馬車,住在一個屋,由張虎護著。

我和趙勇前後巡邏。

眼見塵沙漸起,草木蕭疏,已至黑水城,過了黑水河就是北地。

張虎探得消息:駐北小將軍接管防務後,手段極為狠厲。無論北蠻來犯、山匪作亂,還是殺手行凶,一律斬殺,絕不留情。因此,殺手們多不願踏足北地,即便肯來,索價也極高。但若你安分守己、本分謀生,駐北小將軍從不為難,反倒會加以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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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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