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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著說:「我費了半天勁,全給別人做了嫁衣!」

兩個妹妹過意不去,各自從嫁妝裡勻出一份銀錢補給她。她用那錢買了幾畝地。

有了田,日子好過了,可她還是惦記著找個好看的男人。

終於又找到一位,藏著掖著處了一陣,結果又被她堂姐截了胡。

一氣之下,她跳了河——日子沒盼頭了。

趙勇不解:「那你接著找唄,男的這麼多,總能再碰上個好看的。」

小襖嗚嗚地哭起來:「不找了,找多少都沒用。」

張虎問:「為啥沒用?」

她說:「我還有一堆表姐表妹,我娘想把她們都叫到我家來。」

我們幾個聽傻了。她娘這是把小襖當什麼了?雖說能幫襯娘家人,可怎麼一點兒不顧自己姑娘的感受。

小襖抽噎著發誓:「梔夏姐,往後我不找男人了,我隻跟著你。」

跟著我倒可以,可隻跟著我?我頭皮發麻:「別,你該成親還是成親,除非你自個兒不想成親了,那另說。」

小襖沒說不想成親,隻拿眼睛瞟趙勇和張虎。

兩人相貌都不錯,一看她那眼神,嚇得直往後縮。小襖哇的一聲又大哭上了。

張虎急了:「小姐,你快想個法子,可不能讓她心再亂了。」

趙勇也急:「小姐,你得幫小襖把這事兒解決了,要不你白救她了。」

我倒不急,腦子轉了半天,才緩緩開口:「小襖,你自己有田,又會種地,要不咱不找男人,買個男人如何?」

小襖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來:「我們這兒的男子都有田,沒人願意賣身。」

我敲了敲桌子:「咱換個思路,不從當地買。」

「那從哪兒買?寧古塔嗎?那邊倒是有賣男人的,可大多以前是當過官的,乾不了活,心思卻活。以前我們這的寡婦有從那兒買的,買回來壓根兒不跟你一條心過日子,成天惦記著把糧食送給他前頭的媳婦和孩子——不劃算。」

我笑道:「狹隘了不是。從寧古塔買什麼?咱從流民裡買。」

「流民?那些穿得破破爛爛、臟兮兮的?」

「這話說的,衣服臟怕啥!流放到寧古塔的男人,就算沒成過親的,身子早就臟了,哪像流民裡的單身漢子,隻要洗洗就是乾淨的。」

這時,蕭慎走了進來,聽見我的話,隻當沒聽見。小襖不覺,追著我問:「姐姐,可來我們這兒的流民少,咱們這兒冷,流民都不往這邊跑。就算來了,也就零星幾個,還都是老的。」她的臉苦了下來。

我也覺得有點難辦。往南走七八百裡,流民到處都是,可這是北地,我們不許出去。

怎麼辦呢?我決定先畫餅:「小襖,你放心,今年的流民特別多,其他地方安置不下,一定會有不少往咱們這兒跑的。」

「為啥?」小襖一臉懵,「今年咋了?天災也不比往年多啊。」

我看了眼蕭慎:「拜謝丞相所賜,今年的流民多了幾十萬。」

蕭慎的臉瞬間黑得跟鍋底似的。

20

一語成讖。

我們去采買物資時,人流忽然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潰堤的泥水,把我們堵在街心,眼睛盯著我們手裡剛買的餅。

這些人衣衫襤褸,骨節凸出,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枯枝。

蕭慎整個人僵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看喘氣是活的,可樣子卻像極了死人。

他眸光裡滿是驚懼。

我爹皺緊眉頭,對著人群發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顫巍巍地湊過來,扯住我爹的袖口,嗓音嘶啞得像是砂石磨過喉嚨。

他說他們來自齊州和魯州,一場持續月餘的洪澇把他們家、田地、牲口,一並衝了個乾淨。

他們一路乞討向北而來,想尋個活路,可哪裡的日子都不好過,容不下太多的人,他們沒辦法,隻能一直往北走,九死一生,才走到北地。

說完,他就跪了下去,他身後的人,也呼啦啦跪了下去,額頭叩在地上,咚咚作響,求我們施舍一口吃食。

我爹和蕭慎想都沒想,就把餅遞了出去。

趙勇和張虎遲疑了下,遞了出去。

我捏著餅,舍不得。

這是用蕭慎典當玉佩的錢買的,救謝如珠花了八十兩,隻剩二十兩。

我們拿了二兩買餅,這是我們接下來的夥食。

寧古塔在北地靠北,還要走半個月,沿途隻有兩個驛站。

北地人煙稀少,就是有錢,也難以買到吃食,我們要靠這些餅活下來。

可我爹和蕭慎想不到這些。

他們隻想著慈悲。

可我得想。

但人群像被點燃的乾草,嗷嗷叫著要餅。

蕭慎見了,接過我手裡的餅:「你不想給,我就幫你留住。」

流民見餅到了他手裡,就對著他喊活菩薩,紛紛磕頭作揖。他說這餅是他妻子的,他做不了主。

但流民不管,隻拚命扯他的衣袖、袍角。

幾個女子甚至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按。

蕭慎嚇得麵色慘白,抱著餅踉蹌著倒退。

可他倒到哪兒,流民就跟到哪兒。

有一個老漢,瘦得都能看出眼眶骨,伸出手去摸他懷裡的餅。

蕭慎下意識把人推開,他沒用多大力氣,隻想讓老漢離開。

可老漢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倒下去,再沒起來。

老漢倒下去,第二個老漢又來了,又倒了下去,然後是第三個。

死亡,就這麼輕飄飄地攤在蕭慎麵前,連一點大的響動都沒有。

蕭慎不敢推了。

他用雙手死死護住懷裡的餅,任流民把他的外袍撕成布條,扯斷腰帶,皮膚上印滿烏黑的手印。

他像是被剝了殼的活物。

唯一的老太太見靠搶不行,忽然掀起破爛的裙子,對著他傻笑,嘴裡含混地說:「隻要給我拇指大的這麼一塊餅,我讓你在我身上快活,咋樣?」

蕭慎直直地向後倒下,暈了過去。

我趕緊讓趙勇和張虎施救。

他們撥開人群,把蕭慎硬拖了出來。

流民還要往上撲,趙勇和張虎齊齊橫刀,目露凶光。

流民不怕蕭慎的道理,他們怕刀。

怯怯地退了下去。

小襖的目光在一張又一張流民臉上滑過,眼裡翻湧著一波又一波的失望——都是麵黃肌瘦,發如枯草,兩眼空茫。

壓根就沒有好看的,連能看的都沒有。

可,這就是逃難了千裡的流民。

他們沒法保住好顏色。

這都是謝家的禍。

不遠處,謝如珠正縮在一個角落,脖子短了半截,她身邊的謝家人也都畏畏縮縮,像一群見不得光的鼠。

蕭慎被趙勇掐了人中,醒轉過來。

他麵色如紙,額上汗珠滾落。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我的恨意——謝丞相為了自身的富貴榮華,對多少百姓進行了怎樣的掠奪!

他眼裡也湧起了恨意。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不知從哪兒衝出一人,手持長槍大喊:「山匪馬上來了,趕緊關好店門,插好門栓。」

人群亂成了一鍋粥。

21

山匪來了。

驅趕著流民,朝我們壓了過來。

大部分流民湧向謝家人,另有一小股,徑直衝向蕭慎。

我爹在混亂中嘶聲大喊:「閨女,護殿下!」

我扯過我爹,趙勇、張虎扯過蕭慎,將他倆放在一塊,我們仨則把他們圍起來,刀劍朝外。

流民衝到跟前,卻忽然頓住——他們害怕趙勇和張虎。

他們的目光在我們三人身上來回掃,最後,把我當成了最可能的突破口。

可惜他們錯了。

劍起劍落,在我劍下死去的人一個接一個,血濺上我的袖口,我連眼都沒眨。十餘條命交代在我劍下之後,流民終於明白——這個女的比那兩個男的更狠。

流民開始後退,眼神從瘋狂變成了畏懼。

這時,蕭慎在我背後求我:「梔夏,手下留情,他們……隻是可憐的流民。」

我爹痛苦附和:「梔夏啊,你把他們趕走就行了,不要殺他們,殺人是大罪,是真的要下地獄的,就是爹也救不出來你。」

我猛地回頭,壓著嗓子吼了一句:「你們都給我閉嘴。」

我爹和蕭慎同時捂住了嘴。

他們看到了我眼裡滿溢的殺意。

不僅要殺流民,還要殺他們。

生死麵前,他們怕死了。

流民見我沒有半分動搖,開始駐足觀望。

兩個佛弟子,暫時安全了。

我喘了口氣,轉過身,死死盯著他們,語氣冷得能結冰:「你們能不能長點腦子,分得清想象和現實?此刻的他們,不是災民!他們是亡命徒,是在要你們的命!」

他們被我吼得僵住。

我壓下火氣,勉強擠出一點耐心,用佛法給他們講此刻殺人的必要性:「爹,你說殺人要下地獄,那他們要殺的是你們,會不會下地獄?」

我爹點頭:「會。」

我轉向蕭慎:「我記得你們佛法說過,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對不對?」

蕭慎點頭:「對。」

我用英勇赴死的語氣宣布:「所以,我現在必須把所有想殺你們的流民都殺了,這樣他們就都不用下地獄!」

我對著流民大喊:「來吧,讓我殺死你們,換我替你們下地獄!」

流民們一聽一看,嚇壞了。

不管身後的山匪威脅,四散逃去拚命。

我暗自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喘勻。

十餘個「山匪」發現了問題。

他們離開謝家流犯那邊,騎馬過來,將我們這一波團團圍住。

我們三人迎戰,押解的官差也紛紛拔刀加入。

但很快,我們就發現不對勁。

這些人出手太快、太準,攻防之間渾然一體,進退有度,是經年累月練出來的默契。

趙勇咬著牙,血從嘴角滲出來:「小姐……是死士,不是那些受累的官員能雇傭得起的,像三皇子的手法。」

張虎也吐了口帶血的唾沫:「這次是非要我們死的。」

我心往下沉。

放眼望去,十餘名押解官差,倒了一片,隻剩兩個還在苦苦支撐。

而我們三個身上,傷口一道接一道地裂開,血浸透了衣衫,我連握劍的手都在發抖。

我們都要死了,但我得死得明白。

趁著刀鋒交錯的間隙,我回頭問我爹:「這是故意扮做山匪,來殺蕭慎的吧?」

他老淚縱橫,死死地、堅定地看著我:「閨女,蕭慎是皇上唯一的嫡子,皇上並沒有放棄他,皇上隻想狠狠地把他磨礪成合格的儲君,你一定要護住他。」

我扯嘴苦笑:「怪不得!應該是他的哪個兄弟反過味來了,派死士取他的命。」

我爹含淚點頭。

可我護不住,他們人太多,而且太厲害了。

我隻能做到比蕭慎先死。

他正處危險中,我大跨一步,推開蕭慎,擋在他身前。

「山匪」頭子的刀高高揚起。

我閉上眼,等著刀劈下來。

按照我理解的佛法,儘管我殺了不少人,但等我再睜開時,應該不是下地獄,而是轉生在天界。

死就死吧。

22

刀落下來了,三支箭矢也同時破空而來。

不遠處,一個白衣少年端坐馬上,拉著弓看向我。

他同時射出了三支箭。

兩箭分別釘進山匪頭子的雙肩。

第三支射穿了山匪頭子的大刀。

刀鋒偏了,但也隻是保住了我的頭,沒保住我的肩。

劇痛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我的視線暗了下去。

我歎了口氣。

終究,還是死了。

再睜開眼時,已不知過了多久。

我四處看去,可不見天宮,也不見天人。

隻有我爹那張消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臉,滿眼驚恐地看著我,他緊攥著我的手,聲音沙啞發顫:「梔夏,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把爹嚇死。」

我暗暗歎了口氣,還活著。

我抽出手,啞著嗓子問重點:「山匪呢?」

「都死了。」

「救我的那人殺的?」

「是。」

「他是誰?」

「莫白。」

「莫白是誰?」

「駐北小將軍。」

哦,那我放心了。

一閉眼,徹底昏睡過去。

23

在我徹底清醒過來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問莫白。

小襖守在我旁邊,她扶著我喝了藥,又喝了粥。

才給我講這些天發生的事。

莫白帶隊將那群死士儘數剿滅,一個不留。

隨後,他赦免了所有參戰的流民。

他把所有人挪到了北地界內,天天供吃飽飯。

我們現在都歸他管了。

我問小襖:「你是黑水城的人,怎麼跟過來了?」

小襖一本正經地糾正:「我是你的人。」

我想糾正她不是我的人,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襖對我的脾氣,我舍不得讓她走。

她說:「莫將軍說了,半個月後,無論是流犯,還是流民,都可以報名參加駐北軍選拔,隻要選中,供吃供住外,還給發軍餉。」

流民們已經炸鍋了。

參軍,進駐北軍,已經變成了執念。

流犯們也炸了鍋。

隻要能被選中,就不用再去寧古塔當罪犯,而是入軍籍。

大家都在打探怎麼才能被選中。

寧古塔所管的流犯營官員已到了,流犯們已劃歸流犯營管轄。

隻等駐北軍選拔完畢,就帶著沒入選的去寧古塔。

流犯們覺得這是個機會,可流犯營的官們都在冷笑——北蠻一年來犯十幾次,駐北軍回回都死很多人。

參軍雖然能吃飽,但也隨時會丟命。

他們巴不得流犯們去填坑。

隻要人死了,他們仍可以把名字報上去充流犯死亡數,這樣新一批流犯就會被安置過來,新一筆安置費才會落袋。

但流犯們不知道,都在挖門盜洞找關係。

張虎說:「謝家的人路子最野,已經有五個獲得了參選資格,全是男的,老的少的都有。」

趙勇嘖嘖:「到底是世家大族,求人的路都比旁人多。」

我好奇:「那謝如珠呢?她沒動?」

張虎和趙勇同時噤聲。

我問了幾遍,兩人都閉口不答。

直到蕭慎也憋不住開了口,張虎才支支吾吾地擠出一句:「晚上……都去看看,就知道了。」

24

夜幕低垂,張虎和趙勇帶著蕭慎,守在一頂臨時軍帳外的隱秘處。那是駐北軍火頭軍軍頭住的地方。

軍頭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滿臉溝壑縱橫。長年跟著火頭軍一塊掄勺顛鍋,練出一把子力氣,渾身上下卻浸透了油煙味兒,尋常女子大多避之不及。

可偏偏是謝如珠——那個京城裡曾最受矚目的貴女,太子寧失儲君之位也要護住的女人——竟大膽又妖嬈地鑽進了他的帳子。

蕭慎像被火燎了似的,不管不顧地要衝出去攔人。

張虎和趙勇同時伸手,死死地拽住了他。

趙勇壓著聲音:「殿下,慎重。」

蕭慎頓住腳,目光荒涼。

他轉頭望向我,自暴自棄道:「我自不量力了是嗎?」

他滾動了下喉結,艱難道:「她定是被脅迫的,我不能見死不救,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我忽視他眼裡的絕望和求救,拍了拍他的肩:「還是,先看看再說吧。」

趙勇悄無聲息地給帳篷開了一道縫。縫不寬,卻足以將裡頭的情形看得分明,連聲音也一並傳了出來。

帳內擺著一張簡陋的木床,謝如珠平躺其上,軍頭伏在她身上,起起伏伏,伴著粗重的嘶吼。

謝如珠媚眼如絲,雙臂環著軍頭光裸的背脊,口中哼哼唧唧,既有撩撥,也有饜足,沒有半分被強迫的模樣。

兩人配合得熟練而默契,顯然不是頭一遭苟且。

戰至酣處,軍頭喘得像頭老牛。

謝如珠一邊親昵地撫著劉軍頭的後背,一邊提著條件:「劉頭,我隻需一個參軍的機會,你一定幫我推薦啊。」

劉軍頭喘了幾口粗氣答道:「莫將軍給我們這些駐北軍老人,每人一個內薦名額,昨日我已給你報上去了,放心吧,你以後就是我們火頭軍的人了。」

聞言,謝如珠喜極而泣,對著劉軍頭的厚嘴唇就親了上去。

她又笑又叫:「劉頭,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讓我再服侍你一次吧。」

她主動挽上他的脖子,劉軍頭對著她一頓猛親。

不必再看了。

我們悄聲離開了軍帳。

蕭慎自言自語:「她居然是自願的,自願取辱。」

聲音有點大,我趕緊扯著他往遠了走。

張虎和趙勇跟了過來。

張虎謹慎開口:「殿下,我不覺得謝家姑娘丟人。」

趙勇也附聲道:「謝姑娘現在除了身子什麼都沒有。她想要個機會,就得拿自己去換。我想她一定覺得是值得的。」

蕭慎沒有回應他們,隻望著我,鄭重開口詢問:「若到了這樣的關頭,你也會如此麼?」

我想都沒想,直接否了:「我不會。」

蕭慎疑惑:「為何?是不是你寧可死,也不會出賣自己?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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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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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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