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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老太太的袖袋

三林守在家門口的第二天,沈老太來了。

院門沒人敲,直接被從外頭推開,吱呀一聲響得三林整個人彈起來,手裡正給念念削的木片差點飛出去。

拐杖點在泥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沉而穩,帶著不容商量的節奏。

沈老太站在院子當中,銀發梳得緊貼頭皮,脊背挺得板正,目光從破屋的漏頂掃到灶台邊堆著的空糧袋,最後落在炕沿上縮成一團的小人身上。

念念正趴在炕邊玩三林給她削的小木魚,聽見陌生的拐杖聲,整個人就僵了,小木魚從手裡滑下去滾到地上,兩隻手飛快攥住身邊的被角。

((;ꏿ_ꏿ;)))又來人了,來搶念念的嗎?

三林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奶奶。”

沈老太沒應他,拐杖往地上頓了一下,嗓音沙啞但中氣足。

“你大哥呢?”

“去碼頭了,二哥跟著去的。”

“就留你一個看家?”

三林低了低頭,沒接話。

沈老太的目光重新轉回炕上那個縮著的小團子,眉心的褶子擠到了一塊兒。

“這就是那丫頭?”

三林往炕邊挪了一步,擋在念念前頭。

“奶奶,她叫念念。”

“我知道叫什麼。”沈老太把拐杖往身側一撐,慢慢走過來,站在炕邊往下看,“瘦成這樣,骨頭架子都撐不起衣裳。你們自己都吃不飽,還往家裡撿人。”

念念縮在被角後麵,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紅腫的杏眼,盯著這個頭發白的老太太看,嘴唇抿得緊的,一聲不吭。

三林攥了攥拳。

“奶奶,念念不費糧的,她吃得很少。”

“少也是多一張嘴。”沈老太的聲音硬邦邦的,拐杖在地上又點了兩下,“你們仨連自己都養不利索,你大哥腿上的傷好了沒有?”

“快好了。”

“快好了?”沈老太哼了一聲,“我路上碰見碼頭的老韓,他說大山今早扛麻袋還瘸著腿,這叫快好了?”

三林的嘴唇動了動,沒敢頂回去。

沈老太在炕沿坐下來,拐杖橫放在膝上,側過臉去看念念。

念念把臉埋得更深了,隻剩頭頂的小揪在外麵晃。

“抬頭。”

念念沒動。

“我又不吃你,抬頭讓我看看。”

三林蹲下來,手輕輕碰了碰念念的後背。

“念念,這是奶奶,不怕的。”

念念慢慢從被角後麵探出半張臉,下巴擱在被子上,兩隻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沈老太,嘴唇微微發顫。

沈老太看了她幾息,板著的臉沒鬆,卻也沒更難看,隻從鼻子裡出了口氣。

“跟個小貓崽子一樣。”

念念聽不懂這話是好是壞,愣愣地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把小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往自己那隻破布小兜裡掏。

三林不知道她要乾什麼,湊過來看。

念念掏了半天,掏出一枚隻有小指甲蓋大小的花螺,殼上還帶著鹽霜,是昨天從淺灘撿回來掉在兜底的。

她攥著那枚小螺,手往前伸,對著沈老太舉起來。

“奶奶吃。”

(◕ᴗ◕)念念把最寶貝的小螺給奶奶了。

沈老太低頭看著那隻小得可憐的花螺,和那隻還帶著乾皮的小臟手,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這麼丁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

念念聽見她說不夠,小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又低頭去翻兜,翻了半天什麼也翻不出來了,抬起頭,眼圈泛紅。

“念念隻有這個……”

三林的鼻子一酸,正要開口,沈老太已經伸手把那枚小螺拿過去了。

動作快得很,捏在兩根手指之間看了一眼,然後往袖袋裡一揣,臉上表情沒變,嗓門也硬。

“行了,收著了,別哭鼻子。”

(っ˘╭╮˘)っ明明嘴上嫌棄,可還是收了。

念念眨了眨眼,淚沒掉下來,歪著頭看沈老太的袖子,嘴角試探性地彎了一丁點。

院門口忽然又響起腳步聲,跟著一個拖長了調子的女聲。

“哎喲娘,您走這麼快,也不等媳婦兒。”

大房媳婦劉氏側著身子從門口擠進來,頭上那根銀簪在日光下晃了晃,眼珠子進門就開始轉,先掃灶台,再掃院角,最後落在靠牆那幾塊曬著的蟹殼上。

她的腳步明顯慢了。

三林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往那幾塊蟹殼的方向挪了半步。

劉氏的嘴角勾了起來,聲音比進門時還甜了三分。

“謔,大侄子,這是什麼好東西曬著呢?”

三林攥緊了手裡的木片。

“那是……吃剩的殼,曬了準備磨粉喂雞的。”

“喂雞?”劉氏走到曬簍邊,彎腰拎起一塊蟹殼翻來覆去看,“這蟹殼可不小,怕是有巴掌大吧?你們仨吃上肥蟹了?”

沈老太回頭掃了她一眼。

“大媳婦,你跟來做什麼?”

“我不放心娘一個人走嘛。”劉氏笑得熱絡,手裡卻還捏著那塊蟹殼不放,“再說了,我聽村口的人講,大山他們前天從淺灘回來,簍子裝得冒尖。我這當大伯母的,總得來看看侄子們是不是發達了。”

她把蟹殼放下來,目光轉向炕上的念念,眼珠子裡多了一層東西。

“這丫頭就是那個……嘖,瘦的,吃不了兩口的樣子。”

念念盯著這個滿臉笑但讓她渾身不舒服的女人,默把身子往三林那邊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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